39、第三十一章 兵营夜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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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扮成姜离的样子，苍雪立马站在丹阳河谷后方的一座山头，冷眼看着山头下的南陈大营。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坝，白色军帐犹如围棋子一般在坝子上整理排列着。周围用巨大的桦木搭建了围栏，那耸立着两个高高岗哨的地方正是大营门口。直直对应着营门的，是中军主帐，写着粗黑‘魏’字的旌旗正迎风猎猎。苍雪微微锁了眉头，她一路打听着消息奔过来，据说朝中派了王师五万，为何眼前看去，营帐寥寥看起来不到三万的样子？魏贲，你在玩什么把戏？
深吸一口气，她在心中对自己说，这是非管不可的闲事。母亲，惜颜，你们等我一等，我把这事完结就赶去救你们。
打马下山。
远远看到奔来的马匹大营哨兵已经戒备起来。苍雪策马过来，拉住缰绳立在原地，看向门口的士兵，想找一两个认得的。
“干什么的？这里是中军大营，擅自接近是想找死吗？”哨兵扯着脖子喝到。
苍雪下了马沉眉冷声道：“叫你们将军出来见我。”
那哨兵眼一横，喝到：“好大的口气，我们将军岂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见得的。谁知道你是不是敌人派来的奸细，来人，给我绑了。”招了左右人手就向苍雪扑过来。
苍雪一声冷笑，闪过扑来的两人，道：“你若是再阻拦我，贻误了军情，可知军法严明饶你不得？”
闻言众哨兵具是一愣，上上下下把她仔细打量了一遍。心想这个俊俏的年轻人好生张狂，到底是何来头？正在两边僵持间，从营内奔来一个军官模样的年轻男子，冲到苍雪面前跪下，喊道：“殿下，真的是你？”苍雪看去，那人正是自己手下仅次余汉的营骑校尉丁奉鸣。知道不用再跟士兵们做无谓的纠缠，她舒了一口气，道：“丁校尉，起来吧。”
丁奉鸣听她唤出自己名姓，大喜过望，站起来道：“殿下快请，魏将军看见殿下一定会高兴死的。”一边狠狠瞪了一旁的哨兵，骂了声：“混帐东西，等会再跟你们算帐。”
苍雪道：“不用责罚他们，他们也是尽忠职守。 ”
丁奉鸣带着苍雪走入营中。此刻正是辰时末，士兵操练的时候，营中正由教头在训练士兵。看那些士兵的手脚动作生涩，显然是刚入伍不久的样子。苍雪眉头轻皱，心里沉甸甸。再向前走，就看见道路两旁树立着数十个怀抱粗的木头桩子，上面绑了人，均是全身皮肉开花受过笞刑的。走过时略略一数，竟然有十多个。苍雪转身问丁奉鸣：“这是怎么回事？”
丁奉鸣脸上神色躲闪，不敢看她眼里眼神，低头道：“这些……都是新政入伍的士兵，因为想家逃跑，被抓回来重惩。”
士兵逃跑是会被处以极刑的，只是鞭笞已经算是开恩。只不过这些人本是普普通通安守田园的农夫，无端遭受征兵，妻离子散甚至家破人亡，何罪之有。
阴黑了一张脸，苍雪不再说什么，跟着丁奉鸣超主帐走去。魏贲听得姜离到来的消息，早奔出营长来迎她。看到旧主出现在眼前，他大踏步上前跪拜迎接，七尺男儿竟也激动得眼眶红红。苍雪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起来吧，也不去扶他，径直走入主帐。魏贲见太子神色不对，跟丁奉鸣，余汉等人互相交换了眼神。一行旧臣均是不知缘由，只是看到他完好无缺出现在这里心中高兴，忙跟了进帐去。
苍雪背对着三人站在帐中，听的他们都进了来。缓缓转过身，来回扫了众人一眼，突然眼神一厉看向魏贲：“魏将军，何为知胜之道？”
魏贲被她问得一愣神，顿了顿回道：“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将军可准备好了缁衣粮草？”
“粮草还在运送途中……”
“军中上下可齐心？”
“这……尚有人心待驯服……”
“我军五万，敌军十万，将军有把握打胜此战？”
问到这里，魏贲便知道她是责他军备不足，士气不振，仓促出兵必败无疑。他额上大汗淋漓，跪道：“太子殿下所说的，末将都懂得。只是王上催促出兵，国舅与监舍等人又处处为难克扣。末将两处为难，实在是万不得已，只有先发兵至边境屯练，慢慢等待后方军需。”
“荒谬……”苍雪喝到：“朝中有人作梗你便该据理力争，君不懂兵事你身为统帅就不知轻重了吗？轻易将大军开赴边境，你是将将士们的性命玩弄于鼓掌。亏你十余年战场经验，竟然犯下这样的错误。”
一旁余汉上前跪道：“殿下息怒，我等也是因为想为殿下报仇心切，才做了这样急功近利的错事。不过，那尚秦也是欺人太甚。明明掠了我王女，又派人送信来说，要向碧姬殿下求亲。王上大怒 ，这等吃了白赖不说，还倒打一耙的行为实在是孰可忍孰不可忍，这才不顾了性命要来讨这脸面。”
苍雪听的糊涂，碧姬不是已经跟明远成婚，怎么还向南陈讨要她？难道是她走后，碧姬也逃跑了？这其中实在诡异。
“为何要强征民夫，骚扰民宅？”她又问。
这一次是丁奉鸣回答：“佘庆同那老儿可恨的很，说是给我们五万兵马，实际上不足四万。还一半都是老弱病残，这样的军队在谁手里也赢不了。我们没办法，只好挑选出精壮又有经验的兵士重新编整做主力，再征选一些新兵，作为头阵。不然的话 ，这仗没法打！”
欲战而制将，将必死，士必亡。
苍雪微眯了眼，道：“他们，是让你们来送死的！”
丁奉鸣恨恨的道：“正是，我们都是殿下的旧部，殿下遇难的消息传到丹埈，不知道多少昏官暗地里摆酒庆祝。这下南陈跟中原开战，头一个便拿我们来祭旗，大丈夫不患生怕死，我们明知是陷阱也认了，只想着能为殿下报仇也好。还好殿下您没事，活着回来了，这下咱们君臣一起上，杀个痛快。”
说到这里几人才觉得他这次来的蹊跷，问道：“殿下，这几个月你都去了哪里？让我们遍寻不着。这次可是从丹埈来的，带了旨意统领大军？”
苍雪略微迟疑，别过眼不看他们，道：“不曾有旨意。”
几人面面相觑，太子回来了，为何不让他带兵？不过这几人都是姜离部下忠心死士，多年来跟随她出生入死感情深厚。南陈的战事都是听命于他，现在跟中原对上，统帅想都不用想，舍她其谁？
忽听得账外传报：“将军，中原有使节来访。”
帐中几人均是一惊，中原使节？这么说来，中原大军已经到了附近，好快的速度。虽说是自己挑起的战争，但是实力悬殊，心中到底底气不足。三人看向苍雪，苍雪沉着出声：“带使节进来。”她要看看尚秦玩什么把戏。
那进来的使节抬头却让苍雪心口突的一跳。她万万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申屠公望。他，不是应该在灵安吗？见到申屠公，苍雪不明缘由的开始有些紧张。
申屠公看着眼前三个身穿盔甲的将领。在他们身旁还有一位身着便服的素衣少年，虽是普通装扮，但是眉宇间的贵气与威仪却是掩饰不住。他微笑上前，躬身一礼道：“不知哪位是魏将军？”
魏贲冷眼看他，让出身后苍雪，骄傲道：“现在这里做主的是我们南陈的太子！”
苍雪心中暗道不好，想要阻止他却已来不及。
那边申屠公抬眼看了看苍雪，脸上笑意依旧。躬身一礼：“原来是南陈的昭德太子，失敬。老夫申屠公望，是为我尚秦真武大将军送上书信一封，请太子过目。”
苍雪接过他手中书信，展开看了一眼，满纸写的全是向魏贲余汉等人的招降之言。想来是尚秦敬重他们几个人品，不想给南陈糟蹋了想招为己用。真武将军倒是识货，苍雪心中轻哧了一声，转手将书信交予魏贲等人。魏贲看了书信后脸色大变，冲着申屠公望骂道：“中原来的狗贼，以为我南陈都是像左宗光那样贪生怕死，弃主求荣的鼠辈么。你们也欺负我南陈太甚，来人，给我绑出去砍了！”
门外刀斧手大喝一声，进来反剪了申屠公双手就要推出行刑。
“等等！”苍雪喝止。一边踱步一边思量。但见他发须银白，面目清瘦，一身仙风道骨，年过杖朝却来做这赴死的使节。到底在灵安城中，他曾两次出手相救于她，心中有些惋惜和感激。对刀斧手道：“先押下去，如何处理我稍后再做打算。”
申屠公冲着苍雪点了点头，微笑道：“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魏贲等人却对她的决定十分不解。临战招降，这对将士来说是奇耻大辱，非歃血洗辱不可。殿下平日都是十分果敢决绝，为何今天能放任此事？
苍雪看着他们眼中焦急不满神色，缓缓道来：“兵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为苟发。现在大军粮草未实，士气不振，敌方的将领又是勇猛无匹的真武大将军，如果杀了使节，就是下了战书。这个时候交战，南陈必败无疑。”
几个血性男子经她一点拨，心中即刻便明朗了。此时交战，确实对南陈百害无一利，暂时扣下使节，尚秦不知道南陈的态度，还能拖延几日。且罢忍下这口恶气，只要有太子在，不愁还不了你颜色。
当下魏贲叫人拿来地形图，展在桌上，君臣几人就此地路观形势，敌我阵营布局，应该采用什么战术详细商讨了一番。待到午时，几人又骑了马在大营中四处巡视了一遍兵士的情况，一直忙到日暮时分。苍雪自少年时期就带兵多在军营中生活，习惯了这里的气氛，这下子回到熟悉的环境，一时间竟然如鱼得水，浑身自在了。直到魏贲等人察觉天色已晚，他一到来就没有停歇，心中不忍，亲自送了她到营帐中休息。
用过晚饭，苍雪独自待在帐中歇息。兵士收操休息，没有了白日人声喧哗战马奔腾与兵器交戈的声音，四周慢慢寂静下来。一时无事可做，她的思绪又开始慢慢涌起。唉，怎么就这么顺理成章的待下来了？明明只是想来问问魏贲为何不顾百姓安宁胡乱征兵，却没想到，见了他后发现这么多对南陈不利的因素潜伏着。十多年来的惯性，让她第一时间就把精力投入到这件事情上去了，这下子可怎么脱身？母亲和惜颜还在等着她，不知道十三跟族长和长老们商议的怎么样。她在信中原本只是想推掉姜离的身份，想叫长老们另想计策。没想到丹埈一行又生出更大的变端，这下子连族人的安危都受到威胁。想来想去，她开始后悔，实在不该昨日看到赵婆婆的遭遇一时心软，生出找魏贲的念头来。要是她不知道这边军营的情况，也可以问心无愧的回玄女族去。现下知道了，即便走也走的不安心。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她在心中暗骂自己。
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尚秦统帅是真武大将军傅炎青。若是来了傅凤卿，她……怕是要六神无主，大败而回。想来也不可能，他两月前才称帝，朝中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怎么会御驾亲征？自己在想什么，难道还希望他御驾亲征，在战场上看到他不成？苍雪啊苍雪，你该清醒，你与他一场相识是孽缘，天地不容。兵戎七载，两人几次战场交锋，他都没有讨得你的便宜。若有一日他知道你是姜离，是他多年相杀的宿敌，只怕恨不能将你生吞活剥。现在老天还眷念你，谎言没戳穿，起码你还有一个美好的回忆。
想起他，白日里布满雪霜的眼神突然变得温柔，一副心肠也柔了起来。伸出手指抚上自己嘴唇，怔怔的想起那日他狠狠吻她，对她说，要册封她为妃。嘴角划过一丝苦笑，眼睛突然酸涩了起来，想哭却没有泪水。悲伤紧紧拧住心房搅捏着，缩成一团。
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骂道，下贱的东西，他不是你喜欢得起的。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族人想想，为南陈想想。国仇家恨不共戴天，就算你不做姜离，你的命也不是你做得了主的，死心吧！
只能将头埋在床榻上，任那股绝望窒息的感觉慢慢将她淹没……
帐外忽然传来兵器械斗的声音，苍雪大惊坐起，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新兵夜间走错营帐引起营啸？还是……尚秦派兵夜袭？她冲出帐外，发现械斗的地方正是前方主帐，顿时大惊失色，莫不是尚秦派来的刺客？白天才遣使招降，晚上便要行刺，这真武将军行事居然如此儿戏。
只见得前面冲来两骑人马。苍雪闪身躲在帐后，从怀中拿出御魂剑丸化成长剑，戒备着那冲过来的人马。
“殿下，太子殿下！”听呼声，那来人却是魏贲。苍雪探头去看，骑马冲过来的果然是魏贲与余汉。
“魏将军，这是怎么回事？是中原的刺客吗？”苍雪急急问道。
“殿下快快上马，此地危险殿下不可再留，末将带你出去。”
苍雪愣住。
“殿下快上马！”魏贲急了，长臂一伸将她拉上马坐在身后。余汉护在他俩后面，一路冲出营门，直奔东北方向而去。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苍雪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见他两人眉间神色凝重，只发了疯般狠狠抽打马匹向前狂赶，料定是事态重大刻不容缓。也不再问，只任他二人带着一路狂奔。
狂奔一个时辰后，已是过了百多里路。料定后面的人一时半会追不上来，马匹也是劳累至极，魏贲放缓马速，朝着岷江边上走去。待走到一处渡口，他叫余汉去找江边的船家，自己则带了苍雪直奔船边。
“魏将军，你这是为何”苍雪一脸诧异，他们将她带到此处上船要去哪里？
“大营夜惊，你身为主帅不但不去处理，却将我带来这里干什么？”
魏贲看着她脸庞，心思几个起落，终于开口道：“殿下可知为何夜惊？”
苍雪冷了眼，等他回答。
“刚才巳时末分，王宫来了密使，要末将擒了殿下即刻送入王宫。”
苍雪错愕了神色，没想到姜樊的消息这么灵敏。她以为自己一路上小心翼翼没被他发现，没想到他居然跟踪到这里。她沉下心来，问道：“密使说了什么？”
魏贲沉默了片刻，道：“密使说，殿下是女扮男装的玄女族妖女，是要来祸乱南陈的。”
苍雪冷笑一声看向他：“那你还不抓了我送上去？”
魏贲恼怒了脸色，道：“我等跟随殿下多年，殿下为了南陈出生入死血洒疆场七载，才换的南陈一方安宁。纵是女子又如何？只是……叫我们这等堂堂男儿更加惭愧不如罢了。”
苍雪轻笑，自己七年苦心经营有魏贲这句话，值得！
那边余汉急匆匆拖了一位船家奔过来。看那船家样子，定是在睡梦中被生生拖起来的，眼神还在迷蒙中不甚清醒。
魏贲道：“此刻奉鸣正在营中阻拦住密使一行人拖延时间。担搁久了我等也不敢保证殿下安全，殿下快快上了船，顺着河水往下是尚秦境内，密使不敢追到那里。殿下到了那边再改换陆路，或是去东溟国，或是回九阴山，自己保重，末将等人不能远送了。”
苍雪摇了摇头：“我不走，放了我父王一定会降罪于你们。南陈良将不多，我不能让这么优秀的将才为了我送了性命。留下你们也能为南陈留下一线希望，你们把我绑起来交给密使吧。”
那边余汉一听急了，奔过来跪道：“殿下，你真以为把你交给密使，我们就能脱身？国舅和姜樊是什么样的人物你还不清楚，斩草必除根，你死了我们一样活不了。我们三人在南陈这样腐朽的朝廷中，能遇得殿下这样的明君是三生有幸。现在殿下有难，我们拼死也要保得殿下周全，请殿下成全我等一片衷心，快上船吧。”
值得了值得了，苍雪在心中对自己说。余汉不再等她答应，拉起她手将她拖上船去。又从怀中拿出一件女子衣裳递给她，道：“此去危险，殿下保重……若有来生，还愿做殿下麾下之臣。”
船家撑杆离岸，乌篷船顺着水流渐行渐远。苍雪坐立船头，看着矗立岸边为她送行的两位旧将，悲愤的眼泪模糊了视线。
又是一场生离死别，又是一笔此生难偿的恩情。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一章 兵营夜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