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十六章 胭脂销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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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明原君魂不守舍。
究其原因，他的近侍小金宝最清楚。自从上次那位美若天仙的陈姑娘被她未婚夫带走后，明君一直闷闷不乐，好几回看着那位姑娘忘了带走的琵琶发呆。或者自斟自饮时忽然没来由的长叹一声出来，望着天上月亮，眼睛里满是寂寞失落的神色。
何谓害相思？这就是最好佐证。
从来只有那些贵族小姐，名媛花魁为明君害相思，哪里有他为别的女人操半点心的？即便有时候装模作样对别的女子倾诉相思之情，也不过逢场作戏凑个气氛罢了。至今天下，没有一个女人能留得明君全副心思，除了那个叫陈小夭的女子。果然是个小妖精，把明君迷的七荤八素。
金宝是个贴心的好厮儿，见到主人这样雄风不展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这天一大早，他就自作主张从灵安最红的倚云阁把明君的红颜知己，解语花魁郁绣姑娘请到了府邸。
明原君一见到郁绣，脸上确实有了几分生气。他本是个见到美人就会精神上升的人，郁绣是他多年知交，也是他曾经动过一番真心的女子。心中纵有百般情绪也要收敛。
那郁绣款款上前对她行礼，见他神情倦怠不似往日的风流倜傥，便调笑道“明君这是为谁害相思呢，好久不见你有这份愁肠，总算是寻见新的人选了？”
“唉，我这不是都想的你么，连金宝都看出来了，这才去请你的。”他脸上笑得讪讪的，扇子摇得心虚。
“想见我，那还不容易。这灵安城里城外，想见我的男人多了，能见到的没几个，我也不稀罕。可你明君什么时候吃过我的闭门羹？说白了不过是此去江宁，遇见了那边的美人儿了吧，可偏偏不巧没带回来么？”
明原君一阵傻眼，没想到他前几日跟那帮狐朋狗友鬼扯的风流艳史这么快就落入郁绣的耳中，脸上不免有些尴尬。呵呵傻笑一声：“那些都是笑话，当不得真，我是骗他们的。我此去江宁被贺将军看得紧紧的，连驿馆的门都没出，哪里会认得什么美人啊。那些不过是编出来撑面子的谎话。”
郁绣噗嗤一笑，掩嘴的动作满是娇俏：“想不到啊想不到，纵横情场，叱诧胭脂堆的明君居然要编这等俗烂的假话。不怕我给你传出去变成笑柄么？”
“你要传遍传吧，我也没什么好怕的，顶多不过被他们笑话笑话。平时都是我笑别人，偶尔也得给别人点甜头啊，唉……”没来由的兴意阑珊，又是一声叹息。
“你这是怎么了？”郁绣一手轻抚他肩头，她从未见过他这等失意的模样。
明原君不做答，只是怔怔的看着郁绣妃色纱衣出神，半响忽然问道：“绣绣平日都穿些什么颜色的衣裳？”
“这你不都看着的么？你见过我穿的也不少，也送过我不少好料子的呢。”
“我……我没怎么注意。”说实在的，他平日里倒是喜欢看她们精致打扮的样子，什么鹅黄衫儿翠柳裙儿，女孩儿家的衣装打扮他也是小有心得。可自从看了那一袭胭脂色的衣，脑子里边铺天盖地的只有那鲜艳华丽的颜色。那一袭胭脂就像泼洒宣纸上的重彩，抹在他心头，浓浓的再也化不去。
“怎么，那家的姑娘要做衣裳，你连这个都操心上了？看样子这回的来头不简单。也罢，姐儿今天就做个好人，给你参谋参谋。我平日里的衣裳都是些素雅的颜色，今天穿的妃色算艳一点的。还有桃红、藕荷、丁香，我这人肤色不适合穿那些蓝绿的衣裳，姐妹们说看起来像青菜。”
“那倒未必。”明原君停住手中摇了半天的扇子：“改天试试看，好不好看我说了算，你得信我。”
“是是是……你那位相好的，若是个甜美的可人，就可以穿些粉色的，看起来人甜美娇艳。如是长得清雅细致的，穿那雪青的水蓝的缃色的，可以衬托的人更加清丽出尘。要不然你让我看看她本人，我详细的帮你参谋参谋？”她这是在抛砖引玉钓大鱼，心中对那未谋面的女子大大的好奇。
我自己都看不到哪里轮得到你？明原君笑着摇了摇头：“你想多了，其实我是想送衣裳给你。绣绣平日可穿过胭脂色的衣裳？”
“胭脂？不曾，那个颜色我可不敢穿，弄得不好就媚俗了。一般胭脂，石榴这样的艳色只有阁中那些跳胡舞的舞姬才会穿。有身价有才情的花魁娘子是不屑于去穿那样颜色的衣服的，太过风流浅薄招摇。”
“可是我觉得那个颜色也挺好看的，我做了一套送你，你去试试看？”他突然两眼放光，像是寻着了什么好玩的玩具，跳起来拉住郁绣，叫婢子们送她下去换装。
真是乱来的男人！郁绣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要不是看在他闷闷不乐了半天这时候才有点精神，她早拂了他的意思。也罢，就顺着他哄他开心罢了。
过的片刻，郁绣换了那身胭脂衣过来。她从未穿过这样艳丽的衣裳，一边走着一边低头不住侍弄，浑身的不自在。明原君一看那身型心中不住摇头，为什么会有种笨重的感觉？再看郁绣的那张脸，明明是珠翠绕云鬓，凤钗莲步摇，明明是娥眉掩凤目，玉肌映红唇，为什么……有一丝老态，一丝……轻浮之感？虽然绣绣是青楼女子，但是明原君从未在她身上感觉到那种浅薄的气息。
这胭脂衣，果然不是人人穿得的！
“我这样……可好？”郁绣纠结了眉毛，显然是对自己并没什么把握，可还是信他。
明原君讪讪一笑：“还是不错的，你以后可以多试试其他颜色。”
不敢看下去，哗一声打开扇子，不住惶惶然扇着，扇不去心中郁结的症候。
那边郁绣闷笑一声，知道他口不对心，只不过那甜蜜蜜的嘴巴从来不说女人半分不好的话罢了。他啊，就是这点最招人心。
“这才三月天，明君很热吗？”
尴尬的收起扇子，朝她傻笑：“习惯了，呵呵。绣绣给我弹只曲子吧，我好久没听你谈的曲子了，怪想念的。”
“好。”她不再打趣他，转身叫侍女拿来带过来的琵琶。
“等等，用这个吧。”明原君将碧姬留下的琵琶递给她。郁绣有些诧异的看了看那琵琶，发现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背板都是整块紫檀木心做成，紫檀生长本是十分不易，这个琵琶的原料木材看纹理怕是长了上千年的紫檀树，若是全副木材做了其他物件也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偏偏这么大一个树干，就挖了中间最好的部分打磨做了琵琶。背面上精雕细刻了一副荷叶莲花图。
琵琶面板是上好的桐木，琴头到六相全是用整条象牙雕刻。接过来，握在手中，凤颈处合捏的正好。玉指请拨，声音松脆爆亮。郁绣心下一喜，弯着眉眼问道：“你这回去了江宁倒是不亏，找到这么好的东西，果真也是送我的么？”
也不知道那小夭姑娘会不会惦记这把琵琶。若她不再回来，空看着这东西也是暗自神伤，不如送给郁绣。
“你先试试看合不合手。”他脸上不可抑制的又闪过一丝落寞。郁绣全看在眼底。
“明君想听什么曲子？”
“忘君归吧。”毫不犹豫的就说出了口。
郁绣五指轻抡，声音珠玉般的响起。明原君侧耳倾听，手中折扇跟着节奏一点一点敲在桌上。那一日在江上，她也是弹着这首曲子。只不过那时候江面宽广，风声水声入耳，他听的不甚真切。如今安安静静的在这里听曲，反而失了那日春光明媚杨柳轻拂的味道。
“ 卞水流，荆水流，流到春江古渡头，看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郁绣的歌声传来，打乱了明原君的思绪。他转头看向那红颜知己，一样的胭脂衣一样的琵琶，却不是萦绕心头的那个人。这几句歌声彻底让他清醒，也彻底让他死心。那一日，她只是弹奏并未起歌。今日郁绣不唱还罢，她且弹且唱，神韵气质却与她相去万里。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明原君黯然神伤，不知不觉间眼角竟滑出两滴晶莹泪珠。郁绣唱完看他神色不觉大惊，“明君这是为何？”
要说他这模样是为她，打死她也不信。可她认识他这么多年来，连他的哥哥中原王的责难他都是嬉笑以对，谁能让风流倜傥的明原君神伤至此？
觉得自己的模样也确实是好笑，明原君以扇掩面，迅速擦去两滴眼泪。放下扇子时又是那个风流倜傥，谈笑风生的明君。
“哈哈，都怪绣绣你唱的太好，本君一时忍不住被你的歌声打动。唉，这也是报应啊～”
确实是报应，只不过报应你的那个绝不是我。在风月场中打滚的聪明女子，又怎看不出眼前人说的是真是假。只不过不愿点透罢了，只当知己一场陪他做戏。暗暗的升起一丝妒意。眼前人也是她曾经真心以对，若不是身份悬殊太甚，叫她不敢痴想，又怎甘心只是陪他做这场戏？恶狠狠对自己说，今生做得他知己已算是造化。只求那报应他的是个极品标致的人物，才能叫一干为他碎过心的女子服气。
“绣绣，你说人跟人之间真有缘分这一说吗？”
“我倒没想到你这个平日里没心没肺的也会问出这样的话来。”郁绣掩口笑道：“道家云，缘是命，命是缘。佛家云，缘是前生造化。这东西，捉摸不定，如云起云落，似风过东西，抓不住摸不着。聚是缘，散也是缘，你想说什么呢？”
“怎么样才能跟一个人相会，又相守一生？”
“兴许，要前世修来吧。十年修的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有些人，也许修了千年，也只是人群中匆匆一眼的缘分。”眼角偷瞄那白衣金扇的佳公子，我跟你，又是修了几世的孽缘呢？
明原君低叹一声，脑袋无力的耷拉在胸前，思索着郁绣的一番话。修缘么？就是说这一世他们见着了，也许就这样算了，再见面就是下一世，或许下下一世。他不禁又悲从中来……
“你到底怎么了？”郁绣今日被他弄得心神不定，那迷住他的莫不是鬼怪？不然怎么会这般失魂落魄魂不守舍。
“明……明君……”门外金宝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见了鬼一样两眼圆瞪，姿势夸张的像个张开双翅的老母鸡。嘴巴像是离了河水的鱼一张一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启……启禀明……明君……”
“金宝，你就是这样给我丢脸的吗？”明原君一见他那呆蠢样子心中老大不爽快。幸好在这里的是郁绣，不然人家还以为明原君府的小厮多么不识大体。
“明君，那位姑娘她来了！”
“谁？”明原君性质缺缺的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那个姓陈的姑娘？”
“谁？！！！”他陡然跳了起来。
“小夭姑娘！”
大胆的金宝早不等明原君传唤，自作主张让那位陈姑娘进来了，他有绝对把握相信自己做的是对的。
于是碧姬看到的就是目瞪口呆站在厅中望着她，一脸恍若梦中的明原君。她媚眼儿一弯，嘴角上扬成好看的弧度，低身一福，口中声音还是那么令人心醉的轻柔甜腻：“奴家见过明君。”抬得头来，看见一旁拿着她的琵琶，穿着跟她那日一样颜色衣服的女子，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不动声色，只将脸上笑意潋滟的更加摄人心魄。
郁绣亲眼看着这女子，前一秒还冷若冰霜，一低头一起身之后，脸上笑容足可以融化寒冬之雪。眼角媚态横生秋波流转，却不是她坊间那边轻浮放浪。自然的高贵而矜娇，无端叫人觉得有一种王家威仪。最绝的是她穿着那绛紫的布衣，这个颜色几乎是不会有年轻女子穿着的，因为那浓重又灰暗的色调一定会折损掉少女活泼的朝气。她只见过两个人穿这样的衣裳，一个是倚云阁后门边做浆洗杂物的婆子穿的绛紫的粗布衣，耐脏。一个是倚云阁的老鸨子穿的绛紫的绸袍，俗艳。这女子，肤如白玉，发如乌檀，一袭绛紫不多不少压住了她身上那种精致又张狂的美丽。就算是布衣，也是如此合宜。
郁绣心中大概有了答案，这样标致的人儿才是令他神不守舍的根源吧。自己平时也是自持姿容过人，跟她一比，只能沦落的跟她身边的两个婢子差不多的货色，不得不服气。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明原君，那边犹自傻了眼，看了半天才咽了一口口水，磕磕巴巴开口：“小……小夭姑娘为何去而复返？”
碧姬看了一眼一旁的郁绣，榛首低垂：“奴家是来拿回遗落的琵琶的。”
想到自己是给别人当了替身，还被那正主子给撞见，再没有比这更叫人难堪的事情了。郁绣的脸上霎时绯红，双手将那琵琶往明原君怀里一推，转过身去。
“小夭姑娘……”明原君恭敬的将琵琶送到碧姬面前。碧姬接过琵琶，冲他嫣然一笑：“多谢明君，奴家今日又叨扰您了，万望见谅，奴家告辞。”
说罢也不多作停留，转身翩然离去。
郁绣等得她脚步声远去才转过身来，却见明原君愣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碧姬离去的方向，一脸要哭的样子。忽然心中也是哭笑不得，这冤家啊。见过他风花雪月，见过他花间流连，见过他依红偎翠，风月场上几多称雄，何曾见过他这般失魂，几曾见过他这么没出息？罢罢罢，各人缘分皆是前世修来，她不该执着。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追，缘分过了就没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明原君如箭离弦。
那傻子，看着自己的呆样子还真是蠢的可以。碧姬心中暗笑，她从来不怀疑自己的美貌可以让男人为她做下任何蠢事。一直以来，她鄙视这样的男人。因为以色相判断女子的男人绝不是可以托付的良人。她的姜离从来不会对她露出这副痴痴的模样，她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征服过他。她以为只有他才是能够不被自己美貌，地位迷惑，而能倾心相托的男子。没想到，这些一厢情愿的想法，却是这么被无情而又滑稽的戳穿了。
“小夭姑娘！”
明原君从后面追上来，只是一小段路，却跑得气喘吁吁。
“明君还有何事？”她眉眼微扬，露给他一个好看的笑容。
“我……你……你能不能……能不能留下来？”他狠狠下了决心逼自己说出来，再不说就是一辈子的后悔！
碧姬微微颌首，转身，怀抱着琵琶望向路旁那两株开得正艳的杜鹃。
“明君可是喜欢奴家？”
万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问过来，明原君一时结舌。过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猛吞了一下口水。
“是……小夭姑娘，我知道你有未婚夫……”
“你可以唤我碧儿！”她忽然转身，对着他一脸认真的说。
明原君心中一热，瞬间过后狂喜，脸上笑容还未展尽，只听碧姬又问：
“明君可愿娶碧儿为妻？”
“…………”
双手似乎比脑子更加诚实迅速，他一把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口中不住诉说：“我愿意，我愿意………
看傻了一旁的江淮与安云，两个婢子对看一眼，心中均是闪过一丝苦楚。
那么，一切就如是吧，碧姬想。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六章 胭脂销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