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山河伴君歌》清河堂主

13、第十三章 月下识情 （下）

　　苍雪一日一夜未归，荆不唤与刘氏夫妇山前山后寻遍了整个南麓。不唤几乎发了疯一般施展出绝顶轻功于整个山涧奔驰寻找了一日，直到傍晚依旧是遍寻不着。最后不得不放出玄女族影侍专用的传信烟火招回风十三。十三听说苍雪失踪的消息，那一刹那的眼神阴寒暴戾的荆不唤毛骨悚然，心想着自己怕是活不到明天。然，就算是十三杀了他也于事无补。于是两人又在南麓寻找了一晚，不管山道还是羊肠路，老林子还是茅草疙瘩，甚至是人迹罕至的鸟兽都不会去的老藤树交错盘绕的荆棘丛也没放过。没有，丝毫不见踪迹！那匹马倒是早就跑回来了，但是那畜生不会说话，什么也问不出来。不唤气愤的想宰了这畜生，被刘氏夫妇齐齐拦住，一个大活人失踪了，马儿怎么管得住？

　　十三想起在山脚外十几里的地方发现的那些星星点点的血渍，以及被鞭打过的那片梨花林子，心中杂思不断。那应该是苍雪毒发时伤口留下来的血渍，当时她为什么不快点回来吃药，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野兽或者坏人？以她的身手，就算是遇到普通的兽类或者不怀好意的歹人，打不赢起码跑得掉。如果她连这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那就是说，她不是毒发作的太严重就是对方太厉害让她招架不住。他看过那路旁有车马碾压的痕迹，如果她是被人用车马带走，是去了灵安还是别处？南麓处于灵安郊外，平时取路于此去灵安或者其他地方的车马不算少，一旦她真的被人带走，他们便束手无策不知上哪里去找寻。昨夜本是左宗光出现在灵安的时机，他已经乔装好准备趁他出现时劫走这个叛徒逼他交出解药的。结果被不唤一阵信烟召回，解药还没有到手，苍雪人却不见了！

　　十□□手扬刀架在不唤的脖子上，逼得他步步倒退一直定在竹篱笆上。声音冷的如同万年寒冰：“夫人若有事，我就把你一刀一刀剐了喂狗！”

　　不唤看他一眼，脸上也无惧色：“她若真有事，你我纵是万死难辞其咎。我也不想讨你原谅，可现下还是先把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再说，到时候你想我怎么死，荆爷又不是吓大的，你想怎么样随便你。”

　　就在十三一双眼睛瞪的血红，恨不能足下生风，额生八目变成顺风耳千里眼把四面八方的情况都打探清楚的时候。小林子，悠哉游哉的小林子骑着小毛驴一路四平八稳的来到了翠微听水。他丝条慢理报上家门，然后告知，你家夫人昨日被我家主人救走了，正在我家修养，我家主人特命我来通报一声，免得尔等慌张。

　　暴怒的不唤一把拎起小林子的衣襟，目光如刀瞪了他半响又看向那头毛驴。他奶奶的，这等催人心肝的急事，他们兄弟都快自相残杀了他居然骑头毛驴过来送信。小林子本是紫龙骑出生，自然也是有身好拳脚。但却被那青脸的土匪样的荆不唤拎的动弹不得，背上唰地冒出一层冷汗，不知道自己清早起来送信为的是哪般。他顺着不唤暴突的眼睛看向自己那匹在墙角悠闲啃草的毛驴，嘿嘿干笑：“早上雾大，骑马怕惊着了不保险，所以找了头毛驴。”

　　管你奶奶的毛驴，不唤一把将他丢在地上，跟着十三转身上马。看着从地上慢腾腾爬出来不住叫痛揉搓屁股的小林子，不耐烦的大吼：“快点带路！”憋了一夜的鸟气总算是发泄出来了。

　　当风十三看到绛园客厅中那个一身华贵紫袍，正在悠闲喝茶的男子的时候。他的心中，不知道该说是惊是喜是悲是怒。这个人，他这一月来夜行中原王宫不下十回，好几次都是忍了又忍才没有下去给他致命一击，为的就是苍雪的解药与安全。这人就是化成灰他也认得，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到了他。更没想到，是他，救了苍雪！怎么办，他一时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这太讽刺了，居然是这个人救了苍雪，他，知道他们的底细有多少？如果完全不知道，风十三，你该怎么做？这是一个机会，全胜，或者完败！

　　风十三与荆不唤上去抱拳行礼。双方见过之后，不唤到底没忍住，大骂道：“你这厮好无礼，掳走我家夫人连招呼都不打，若我家夫人有个三长两短，荆爷我……”

　　“不唤！”十三阻止他继续无礼，现在不是得罪人的时候。他对着傅凤卿抱拳道：“舍弟鲁莽无礼，得罪了，不知这位爷怎么称呼。”

　　荆不唤见他对自己的态度和外人完全不一样，心中老大不乐意。娘的，昨日对我大呼小叫连刀都拔出来了，怎么对了外人反而点头哈腰，真个是自家人好欺负么？愤恨一声，转过脸生闷气去了。

　　傅凤卿丝毫不理会荆不唤的无理，转身端过茶杯轻拂上面的茶叶，缓缓喝了一口，又放下，才道：“在下姓傅，双名凤卿。”

　　“原来是傅爷……”他用的是字而非名，这说明他并不想让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说明……他不知道他们的来历，风十三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知道我家夫人现在何处？”

　　傅凤卿又喝了口茶，示意小林子带两人去见苍雪。他倨傲神情完全没把两人放在眼中，惹得不唤心中如火上浇油滋滋冒烟。两人刚走到侧门，身后传来傅凤卿的声音：“荆爷风爷，我想留你家夫人在此治病。”不是询问，只是知会。闻言不唤就要暴跳而起，被十三一把拉住。他转身对傅凤卿绽出笑容：“傅爷好意，等我们问过夫人再说。”他想留苍雪来治病，很好。那么，这计策或许可行。

　　小林子将十三跟不唤领到后花园，指着前面不远处没好声气的道：“呐，你家夫人在那儿。”说着扔下两人走了。

　　苍雪正在绛园后面的莲池边，由一双名唤紫晶紫莹的婢子陪同着，观赏池中的金鱼。她乍一看到风十三，脸色立马沉下来，喝到：“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叫你去照看好她？”

　　“小人听说夫人不见了，所以赶回来寻找。至于她，住在城西一家客栈，有安云江淮陪着，并没什么打紧。”

　　“你快些回去吧，帮我照看好她，我不想看到她再出什么差池。最好，能帮我劝她回去。”

　　十三默默看着她不言不语。她总是把什么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哪怕是能力不及，也要拼了性命护着那姜家的一丝一脉。那碧姬刁蛮任性又自私，到底哪里值得她护着？

　　“小人奉命侍奉的是夫人，别人怎样与我无关……”一句话说到一半就被苍雪冷冷的目光逼视了回去。

　　苍雪挥袖示意一旁的紫晶紫莹退下，又凝神仔细辨别周围没有偷听的耳目，才对十三说到：“你先回去帮我照看她，顺便查一下这家主人的来历，我觉得有点可疑。”

　　十三听到这里把心一横，道：“夫人说的是是傅凤卿吗，这人我已经查过了。”

　　“什么，你查过了，我怎么不知道？”不唤高声叫道，明明两人一起来的，难道他功力已经高深到如此地步，能化神出体外，须臾之间将世事查了个透彻？苍雪也是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其实是之前暗中查探左宗光的时候，曾跟此人有过一两回交集。属下也曾对他有过疑窦，所以顺便查过了他的身世家底。他只是灵安城中一个大户，家中有点田产祖业，算是个富贾人家。”他决定了，事到如今为了苍雪他要行一步险棋。

　　“你查得可仔细了？他可是姓傅！”苍雪皱眉道，这可大意不得。

　　“属下的能力夫人难道信不过，他虽然姓傅，但是跟王室没什么关系，顶多挂了个国姓平时说起来威风些罢了。”决不能叫她看出破绽。

　　“二哥你是越来越本事了，居然能未卜先知早就把这事搞定了。”那边荆不唤还在一脸不敢置信。怀疑不是，崇拜不是，只能说这事情真是太奇了。风十三瞪了他一眼，不唤立马抽了一口气别过脸。论个头他比二哥魁梧，论功夫，他不在二哥之下。但是论起行事狠绝，荆不唤最多是脾气暴躁嗓门大，绝不比风十三的精明干练雷厉风行。而且真发起狠来，荆不唤至今没看见过谁是他对手。

　　“即是如此……”没关系吗，苍雪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居然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你去看着碧儿，想法子帮我送她回家。不能留她在此，明原君已经见过她，她多留一日，便多一份危险，到时候于我们也不利。”

　　不错，那碧姬性子娇蛮，又是天下罕见的绝色，这样的人物走到哪里都是非常惹人注目。不说明原君，就算哪天在灵安被其他纨绔子弟王侯公子看中了，那也是他们大大的隐患。现如今还不知道她的心思，若她怨恨苍雪，只怕冲动之下做出什么蠢事情来。想到这里十三也是心惊不已，当下决定回去将那碧姬强行绑了送回南陈去。

　　主仆三人又互相通气一番，免得一时不察，在傅凤卿面前露了马脚。

　　“你们主仆三人，叙话可好？”正说着身后传来傅凤卿好整以暇的声音。三人微微一惊，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居然已经站在十米开外，几人说的入迷，居然没发现。

　　三人调整脸色，一起对他见过礼。只见傅凤卿身后跟着一个面目清瘦仙风道骨的老者。苍雪一见，那老者身着青白长衫，外罩绣有奇异经文的苍青丝卦；看起来已是杖朝之年 ，脸上皮肤褶皱横生，一把银白胡须长及胸口，脸色却鲜红如赤潮，鲜活生气不逊于年轻男子，发丝如雪，梳的整齐干净，头顶绑着黑纱纶巾。眼睛精锐明亮的似乎能看透人心，只一眼便看的苍雪心中突突跳起，没来由升起一股惶惶不安的感觉，只觉得后背上的箭伤也开始隐隐痛跳。

　　“这位是我的老师，申屠公望老先生。老师博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经天纬地无一不精。岐黄之术也是独步天下，造诣颇深。我想有他出马，燕夫人的毒患应该不难解决。”傅凤卿介绍到，面色不无得意。

　　那老者从一进来，一双淡定精锐的眸子就没从苍雪身上离开过。苍雪被他看的心中一片冰凉，听的傅凤卿的说辞更是吓得一身冷汗。这老者要给她看病？不知为何心中寒意陡升，想也不想的拒绝道：“多谢傅爷美意，奴家身体已经好多了，不敢劳烦老先生。”

　　“好多了？”傅凤卿觉得奇了，他走到苍雪面前仔细看她神色：脸色苍白，嘴唇微青，明显就是个中毒未愈的样子，不知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来：“你昨日不是跟我说，此毒凶险难治，你恐怕自己时日不多？”挑起眉毛，毫不客气的揭穿她的谎话。

　　这人总是喜欢咄咄逼人，苍雪想着退开两步,低着眉眼柔顺的说道：“生死有命，何必强求，奴家并不是怕死的人……”

　　“可我是个锱铢必较的性子，燕夫人欠我的我可一定会讨回的。”他眼里含着蛊惑笑容，嘴角微扬，看她脸上神色由平静转为薄怒，又由薄怒转为愤懑。

　　一旁的不唤看着傅凤卿对苍雪轻佻的样子早呲咧了嘴牙，一步上前就要发做，却被十三暗地里一把扣住手腕。不唤心惊，十三这一扣，手上含着五分暗劲。他不解的看向十三，只见他暗沉着眸子，冲他微微摇头。不唤知道十三心思缜密不是自己能够比的，他这样做必然有什么目的，便强压心中怒火，静静在一旁看着。

　　一直旁观着的老者申屠公望突然呵呵笑了两声，对着苍雪道：“这位夫人言差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易不可毁之。人人活在世上，都该为家人为朋友爱惜自己的身体，夫人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旁边这两位您的朋友，或是家中父母亲人着想。若是他们听到你刚才那番话，想必会痛心不已。”

　　“我……”苍雪无语，亲人吗，父亲是不会为她伤心的，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女儿的存在。母亲吗，从来对她冷若冰霜，不知道自己若是死了，会不会换的她一滴心疼的眼泪。这世上，唯一会为她心痛，替她着想的只有惜颜。也许紫凝殿的四王姐也会为她伤心吧。对了，还有不唤跟十三，她死了他们一定会自责，自己呢？难道自己就不想活下去，她当然想！唔……背上伤口传来剧烈疼痛，苍雪一声吃痛身子软了下去。傅凤卿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接在怀中，急忙问道：“你怎么了？”

　　“是毒患发作！”十三声如寒铁，扣着不唤的手有着隐隐的颤抖。

　　只见苍雪脸上突起一片赤红血气，全身滚烫如烙铁。她挣扎着紧紧掐住自己手臂，双唇抿闭银牙紧咬，额上汗珠滚滚而下。不得片刻，赤红褪去却又换上青白脸色，身体也跟着冷如寒冰。傅凤卿看的心惊，抬头望向申屠公：“老师。”

　　申屠公观察了良久心中已有两份把握。他走上前去左手覆在苍雪头顶神庭穴，心念微动，运提真元以纯正绵和之力灌入她脑中以冲开堵滞的血气。右手迅速点落苍雪身上 檀中，神阙两穴。苍雪口中痛哼一声挺立了身子，脸上赤红缓缓褪去。随即又绵软无力的倒在傅凤卿怀中，虚弱的喘着气。申屠公执起苍雪左手，中指无名指轻轻扣上她脉搏，沉吟良久。只觉她脉搏沉缓非常，却诊不出任何端倪，刚才明明气血大动，体内戾气游走，此刻却寻不着任何病灶。他心中微微讶异，于是运起独门心法，将一丝内力输入苍雪体内去寻找那隐藏于体内某处的症端。

　　突然，输入苍雪体内的内力在触到某一点时，不受控制疯狂反噬回来。只见一道红光乍现，申屠公两指被生生从苍雪手腕上弹开。他大惊之下急速转身，一身白袍惊起如马踏飞雪，那从苍雪体内窜出的红光细若萤火，只眨眼间便冲天而去消失于天际。

　　众人皆看的痴呆了，申屠公心中更是大大的惊出了一身冷汗，这，这是……

　　“老师，燕夫人她的症状如何，有救吗？”傅凤卿见老师脸色大骇，心中顿时竟慌了起来。

　　“申屠先生？”十三跟不唤完全被刚才那道红光惊吓到了。那红光正是玄女族人特有的特征，唤作命隐。玄女族天生与一般人族不同，血统纯正的族人皆是玉面白发红瞳，在普通人眼中有如鬼怪。当年先祖为避祸，特耗费灵力创造了命隐一术，叫族人练习此术隐去族人特征。一方面是不愿惊吓到普通人。无端引来其他人的注意，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隐藏自己不被仇家找到。久而久之命隐术被后人逐渐改进，不仅可以隐藏特征，还可以隐去玄女族特有的高于常人的灵力状态。苍雪，王简，惜颜都是玄女族女子与人族所生的后代，本身的玄女族特征并不是十分明显，修习命隐不过是为了控制灵力的释放和隐藏。特别是苍雪，她的灵力本身是三人中最弱，命隐于她可说是仪式的成分过于实际用途。没想到，刚才这一下子术法居然现身，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十三百思不得其解。

　　申屠公似乎也是想到了些什么不寻常的道理，矗立原地思索了良久，直到傅凤卿再次叫他，他才微微叹了一气，对三人说：“将夫人送回房休息，我们前厅去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