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山河伴君歌》清河堂主

12、 第十二章 月下识情 （上）

　　那个月下的美人是真的存在于世上的么？

　　在冲眼看到房廊边上婉约伫立的女子时，傅凤卿突然为自己以前对明远形容女人如何美貌的举动嗤之以鼻而感到过分。他一向对女色之类无法向明远那样兴致勃勃，乐此不疲。之前他不敢苟同，确实因为他没在意，更不曾动心。如今看见了面前清丽超尘的月下美人，他才真正感知到这世上有一种女人，确实值得赞叹。或许论美貌，她比不上他的萧王后，但这女子周身所散发出的气息，就好象某处与世隔绝的仙姝自仙山福地降临人间，叫人心魄慑服。

　　感觉到有人缓缓靠近，苍雪转过头来。看到那个意料之中的男子，她并不觉得惊奇，只低身一福，缓缓抬眼看向对面男子。道：“多谢傅爷救命之恩。”

　　“夫人还记得我？”她知道他姓傅，想必是下人们告诉的，他也不怕她知道他的身份。只不过，有些保留是必要的。

　　“傅爷是居士的亲人，奴家曾听得居士说过。”

　　“ 原来是听母亲说过，我还以为夫人记得与在下的两面之缘。”

　　“自是记得……”

　　傅凤卿看着眼前这女子。她说话声音轻柔犹如丝缎滑过掌心的感觉，但是语气里却是毫无情绪波澜不惊，竟不由得让人想起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她，心中似乎有些什么难以出口的痛楚。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月光下却没有那日山涧的光华，只是哑然幽暗，似晕了墨渍一般。

　　被他盯着看了良久，苍雪身上开始不自在，垂眼低声问道：

　　“傅爷可有派人给我家人送信告知我的下落？”

　　“不曾。”本就不打算让你回去。

　　苍雪心中微微一诧，又问：

　　“奴家能否请傅爷送我回家？”

　　“回家？现在？”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自己听错了？

　　“是，家人没看到我回去一定会很着急。烦请傅爷差下人送我回去，或者，借一匹马给我也可以，我自己回去。”此刻不唤跟刘氏夫妇找不着他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子。最主要的是，她的毒随时都有可能发作，她不想让一个不相干的人看到她疯癫狂乱的样子。

　　“呵呵，夫人说笑了。你一介弱女子，傅某怎能让你在这寒冷的春夜一个人走山路回去。”必须想个法子让她留下来。

　　“听夫人的口音，似是南陈人氏？”

　　苍雪心中一紧，这人好敏锐的洞察力，她自少年时代起就四处为家，南陈口音并不严重，却被他听出来：“奴家确是南陈人氏。”

　　“既是南陈人氏，可知道京都之中是严令南陈流民逗留的，若要常驻必须到官府备案？”

　　这个她当然知道，但是以她的身份，怎可能去官府备案：“奴家并不知道官府有这样的规定。奴家只是随家人从南陈逃亡来此，祭祀先祖，外面的事情都是家中男子在操持。”

　　“祭祀先祖？如此说来，夫人的夫家原本是中原人士。不知是哪一家，说出来听听也许我认识，我在官府有些朋友，说不定可以帮上夫人一家？”

　　“这……”苍雪脑中飞快转动，半响才想起王简的父亲是何来路：“我夫家本是陵州织造王家……”她说的半真半假，心里祈愿着快点蒙混过去。

　　“陵州织造王家？就是那个以染练绢布为主的外织染局？”

　　“正是。”心中忽觉不好：“傅爷知道陵州王家？”

　　“我当然知道织造王家，我还知道你说了谎话！”他冲她笑。

　　心中暗暗叫苦，本以为都是陈年旧事随便编些谎话哄他，却没想这人这么较真，偏偏知道些什么。不对，他也许并不知道，只是骗自己，不能先慌了手脚。

　　“织造王家在陵州名气不小，我有个堂弟在那边从军，略听得一些关于他们的传闻。王家三代织造，在陵州也算是豪门世家。只不过，自从男主人王恒死后，便一夜之间衰败了。最奇的是，王恒的夫人不知为何缘故，放着百年祖业不管，不思振兴门楣反而将整个织染局转给了王家的对头。自己却带着一双儿女远走他乡，十多年来音信全无。陵州坊间传言，那王夫人若不是狐狸精就是王家对头找来暗害王恒的帮凶。可怜王家三代尊荣毁于一旦，只留老宅破墙土坟头。请问你这个陵州织造王家的媳妇，又是从何而来？”没想到，揭穿别人说谎的感觉是这么爽，而且还是美人的谎话。

　　苍雪彻底失算了，这人不仅知道王家，而且说起来还如数家珍。罢了，事到如今不把这个谎话圆下去，她今日便要留下性命在此：“傅爷既知道王夫人带了一双儿女远走他乡，可知道这王夫人原本就是南陈人氏。她一个弱女子不懂外事根本接管不来染局，孤儿寡母已经饱受旁人欺凌又如何振兴祖业？万般无奈之下，不得不将染局托付给他人，自己带着儿女回了南陈娘家。她的儿子如今二十有五，有一个妻子并不为过吧？”

　　如此说来，倒也说的通。傅凤卿轻轻一笑：“在下只是就事论事，别无他意，夫人莫要生气。说起来，上次我看到的那个青脸的公子就是尊夫了？”想起那青脸男子，傅凤卿心中不免有些嫌恶。

　　“不是，他只是外子的好友，代为照顾我而已。”

　　好友，什么样的好友居然可以抱别人的妻子？这王家的儿子到真是个不一般的人物？他心中突然恼起来口气不悦：“尊夫很忙？连自己的妻子都要别人照顾？”

　　苍雪转过身不看他，沉默半响才幽幽回答：“外子已过世，我是他的未亡人。”

　　傅凤卿这一惊非同小可，心中又惊又喜又怒又悲一起涌上心头。喜的是这个王家的短命鬼，居然年纪轻轻就抛下妻子下地府投胎去了，那么他也不用做强抢别人妻子的恶霸。悲的是，自从见她面来，总算知道她郁郁寡欢的原因。那眼中的三九寒霜，憔悴的神情，原来是为了她死去的丈夫。有点嫉妒，但是嫉妒一个死人多没风度。

　　“夫人……请节哀……”

　　苍雪淡淡一笑：“其实也没什么，生亦何欢，死又何哀。也许过不了多久，奴家就可以下去陪他了。”说着，她抬头望月，傅凤卿发现她眼中墨黑散去，竟然现出那日的光华来，心中不觉一沉：

　　“夫人此言何意？”

　　苍雪看着眼前男子，不知为何，她今日如此多话竟与这人谈了这些。也许是因为大限不远终于可以不必再提防着谁一吐心中宿言，她淡淡笑：“实不相瞒，奴家身中剧毒无药可解，性命只在旦夕。今日得傅爷相救，也算缘分一场。滴水之恩本当涌泉相报，只可惜，傅爷的恩惠奴家要下辈子才能偿还了。”说着她又是深深一福。身子才欠下去，却被傅凤卿一把抓住重重抬起。那边心中气急败坏，这女子心性好生奇怪，别人知道自己要死都是害怕，她却好像很高兴，这是什么缘故？

　　“欠债不还非君子。在下的恩情可是很难偿还的，夫人可得仔细思量了。而且我对后世之说向来没什么兴趣，要说报恩的话，不如我们来谈谈现世？”脸上是促狭的笑容，口中是玩世不恭的语气。苍雪一时愣住，这人……是说笑吗。

　　忽见苍雪脖颈中一块碧玉迎着月光隐隐发亮，傅凤卿伸手从她脖颈处掏出，完全不顾自己的举动是多么的放肆无礼。将那碧玉放在手心细细观祥，是一个篆书的“燕”字。

　　“这是夫人的名字？燕儿？”倒是普通平常，他想。

　　苍雪想自他手上夺回碧玉，却被他眼明手快捉住手腕，动弹不得。傅凤卿眉毛微扬，示意要她给出答案。苍雪已被他无礼举动激怒，心中暗火升起，只碍于这人救了他性命勉强忍耐着。别过头去，口中不耐：“这是奴家的姓氏。”燕姓乃是玄女族风、燕、荆、卫四姓之一。她母亲出自燕姓一脉，她自小没有得父亲赐名便跟母姓，燕家家主按规矩也给了她一块燕氏子孙的玉名牌。

　　不是燕儿而是燕夫人，傅凤卿一时兴致大起，趁机又问：“在下姓傅双名凤卿，请问夫人名字？”先自报家门算是礼遇，而且他自认这礼遇给的诚意十足。

　　苍雪闷头冷笑一声，这人越来越放肆了：“傅爷，圣人云，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傅爷行事如此放肆，莫非没受过圣贤礼教？”

　　傅凤卿闻言，嘴角扬起大大弧线。他放下玉牌，转而托起苍雪小巧的下巴，看着她一双眼由惊转怒，直直瞪视着他。他笑得越发灿烂，口气也轻佻了起来：“你怎知道，我没有行媒的意思？”

　　心口突突直跳。他的脸近在咫尺，口中吐气如兰，眼中幽黑如墨潭深不见底却又充满磁石般的魔力，让苍雪直视的眼差点被吸进去。神思一刹那恍惚，再看下去一定会失了心神，苍雪猛地闭眼扭过头去不敢看他，口中低低喘气掩饰不住自己的慌乱与狼狈。她的局促不安尽收傅凤卿眼底，让他笑得越发邪肆。

　　听闻他低低吃笑苍雪恼怒得双颊通红。想奋力挣开被他钳制的手腕，那只手却如镣铐一般沉重牢实挣脱不得。

　　“放手，我要回房！”

　　傅凤卿放低手臂却并不放开她的手腕。

　　“夜深了，我送夫人回房。”说着不等她争辩，拉起她的手将她送了回客房，转过身也不忙离去，侧头对她说：“夫人请自放心，你身上的病症与毒患，在下自会找人帮你医治。你就放宽心，在此好好养病吧。”

　　听得他随手关门，走廊中脚步渐渐远去的声音，苍雪才敢慢慢抬头起来望过去。房门紧闭，什么都看不到，脑海中，竟然莫名其妙现出他蓝色背影离去的样子。自己这是怎么了？苍雪摇了摇头，那人如此放肆，刚刚明明就是调戏她，她还想他做什么。双手使劲拍脸，骂着自己不知廉耻，心中那道身影却挥之不去，而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显。本来只是淡淡的背影，这下竟要转过身来，就要看见清晰脸孔。

　　“不要！”苍雪心中大喊一声，拿被子蒙住自己的头，自己果真是不知廉耻的女子，明日……明日一定要回南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