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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割席(2) 小韩战第一 ...

  •   韩战站在观礼台上往行刑处望去,他视力极佳,行刑处又灯火通明,所以分外清楚的看到吴子惠已浑身鲜血淋漓,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而另一侧斩下的人头,渐渐堆成了一座小山。

      韩战平静地看着,突然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见杀头的场景,那时他才七岁,母亲的身体已开始日渐孱弱,每日夜不能寐又常常呕吐;一天中午,华沅绮却突然牵着韩战的手,带他往街市上走。

      华沅绮日常很少牵他抱他,所以那日韩战非常高兴,一路走得蹦蹦跳跳,虽然母亲的手很凉,而且手腕上的血脉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黑色——二十五岁的韩战回头去想,才明白那时母亲恐怕已经因江筹“杀母迎子,家国两全”的计谋身重剧毒了。

      闹市上一处地方围了里外三层的人,但围观的大都是青壮年男子,他们见着一个瘦弱的妇人带着一个小男孩走来,便嗤笑着喊:“这位娘子,杀人砍头可不是你拿来哄孩子玩的,只怕你儿子晚上会被吓尿炕!”

      韩战听他们说这种看不起人的话十分生气,而华沅绮不为所动,牵着韩战继续往内里走,那些人看这母子俩也有点稀奇,便也就讪讪让开了一条道。

      韩战被母亲牵着走到内里,见众人围着的是一处尺余高、几丈宽的石台,台上跪了一个瑟瑟发抖之人,身后站了一个虎背熊腰扛着大刀的壮汉。

      华沅绮似乎怕身量尚小的韩战看不清楚,又弯腰把他抱了起来,周围的人都十分吃惊,对这当娘的费解行为指指点点。

      韩战抱着母亲的脖子,心中却感到分外快乐,一直在想: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娘亲竟然抱我了!

      华沅绮指着那跪着的人说:“战儿,你看那台上,是一个犯了大错的罪人,今天是他杀头的日子。我曾教你‘有过则改之’,但世上有些人犯的错太大,如果不杀,便会害更多无辜之人,其他蠢蠢欲动之人也会有样学样。乱世中若是没有严刑峻法压制,王座便不会稳定。”

      她摸了摸韩战的小脸,叹了口气:“我本不该带你来这里,但时不我待……战儿切记:人的生死只隔一线,生前是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庸才,死后哪怕形状可怖,也断没有变得比生前更可怕的道理——将来也许你会常见这样的场景,记得娘亲的话,到时候就不怕了。”

      这时“行刑”令下,韩战便瞪大眼睛,看着那人的头被刽子手砍了下来,那刽子手手劲颇大,掉了下来的人头骨碌碌正好滚到了韩战面前,丑陋的脸顷刻已失了血色,张大嘴巴冲着自己。

      韩战心中一惊,转身抱住了微微颤抖的华沅绮的脖子,故作镇定地说:“娘亲说的果然不错,掉下来的人头就跟……就跟耍杂耍的小丑面具一样,一点不吓人!”他压住喉咙深处翻滚而来的恶心,埋在华沅绮颈间闷声说,“娘亲,你不必担心,孩儿一点也不怕!”

      小韩战以为自己骗过了母亲,但那天华沅绮却少有的背着韩战回他们的小屋,还专门换了条能经过热闹市集的路。

      韩战转眼已经忘了刚才人头在眼前打转的情形,快乐地靠在华沅绮背上踢着腿,看集市上启国、盛国、戎国的商人在贩卖不同的货物,想起一路见闻,问:“娘亲,为什么三国风土人情各不相同,吃得东西也不一样,但是百姓都过得一样的不好呢?”

      华沅绮说:“启国产米粮丝绸,盛国产金铁矿石,但他们是世代的仇敌,从来不肯好好交换各自所需,只知道打架去抢对方的,仗一直打一直打,百姓就很苦。”

      小韩战抬头说:“那一边把另一边彻底打败不就好了吗?这样他们两家成了一家,就不必再打架了。”

      华沅绮笑着说:“就是打不服呀,有时候启国赢,有时候盛国赢——似乎最近盛国赢得多些,但是都永远不服彼此。”

      韩战又懒懒靠在了母亲背上:“他们都好蠢。”

      华沅绮说:“他们除了打架,也会通过戎国去买对方的东西,好像这样转手一换,就不损英勇之气,闲下来还可以再打;但戎国想买经文典籍,他们就不肯卖。”

      韩战知道母亲和自己是戎国人,但母亲却仿佛超脱在外,常常如此评说这三国,也不给戎国留面子,于是说:“但戎国也很蠢,它不与启盛二国打,就喜欢自己打自己!不过说到头还是启盛二国更蠢,诗书典籍又不是米粮丝绸和金铁矿石,你用了我就没了,为什么不给戎国看看呢?”

      “因为在他们眼中戎国是蛮夷,不配看夫子的经典。”

      “老打架还打不赢的才是蛮夷!”韩战气呼呼地说,未曾忘记自己的戎国血脉。

      华沅绮笑着摇头,问背上的儿子那要如何是好。

      “让他们不要打架,东西一起用——娘亲,我去拿个喇叭站在他们面前,大声把道理说给他们听,他们也不会比我这个小孩子还笨啊。”

      华沅绮一楞,停住了脚步,这时母子俩恰巧来到集市里一处极热闹嘈杂之地,她便以此为喻:“战儿你看,我们左边的人在看敲锣唱猴戏,右边的人在看打鼓演杂耍,后面还有一群人在看吹笛子逗蛇——你要怎么让他们听呢?他们的耳朵里满是锣声、鼓声、笛声,听不见你的声音的。”

      韩战不假思索:“我把他们的锣、鼓和笛子全抢过来,他们不就只有听我的了吗!”

      华沅绮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眼神既欣慰又复杂:“那……娘亲帮你把锣拿过来,交到你手上好不好?可是然后你要怎么去抢鼓和笛子,让谁来帮你呢?”

      “这有什么难的,我把我的糖分给别人,让他们帮我!”韩战说着掏了掏兜,数了数兜里的糖,母亲给的一共还剩了十颗,便做出一副富甲天下的架势:“我可以分他们九颗!”

      华沅绮听着这稚子之言,笑着说:“战儿不够啊,你要找着来帮忙的人,他们每人手里都有一百颗糖,自然瞧不上你手里的十颗糖;而且他们若是帮你,还可能反倒把自己的一百颗都丢了,所以得利之人反而畏首畏尾,不愿相帮。”

      韩战懊恼为什么自己的糖那么少,却突然灵光一闪:“娘亲娘亲,我想到了!”

      华沅绮侧耳去听,韩战凑在她耳边欢快地说:“我把他们的一百颗糖先拿走,告诉他们,如果不帮我把鼓和笛子抢过来,这糖就不还给他们了!”

      然后便看见母亲微笑着点头,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自语说:“不愧是韩家之子,母亲希望你永远记得今日的所见所言。”

      然后便到了韩战十岁那年,他在殿外玩耍,听到先王与江筹商议:国库空虚,无力一战;百官虽富,但不愿捐出银财,举国上下皆以为战之必败,不如韬光养晦、绥靖安国。

      那时父子俩还远未到势如水火的地步,韩战想起此前与母亲的“以糖论国”,气不过冲出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百官不愿意捐,为什么不接派人直接去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就明白告诉他们,如果不支持养兵一战,以后就再也拿不回这些被拿走的东西了!”

      先王听得脸色铁青,拍案而起,怒视韩战:“‘直接去拿’?我看大启的数百年基业,便要毁在你的‘直接去拿’里!”

      江筹面色和缓地居中调停:“殿下小小年纪,已有如此见识,已是不错,陛下不要生气,慢慢栽培即可。”又转头跟韩战讲,“殿下说得是有理的,只是你去拿别人的东西,即便是你的臣子也不会束手就擒任你去拿;把人逼急了,他们不管你是谁,反而要把你推翻打倒,拿了你的东西。”

      韩战一愣,先王平了平气说:“你退下吧,多跟师傅学学礼仪,不要因为流有蛮夷之血,就真跟个蛮夷似的横冲直撞,打断父王和他人谈论国事。”

      自此之后,韩战和先王才真正变得水火不容。但他后来渐渐明白,江筹说得却没错,没有人会乖乖等着自己的一百颗糖被拿走——而先王也不愿意去试着拿,因为他手里有一千颗糖,比起外敌,更怕拿一百颗糖的人聚在一起合力来抢自己。

      于是韩战默默想好了对策:他必是要拿走这些人的一百颗糖,和将来传到他手里的一千颗糖放在一起,用来奖赏那些愿意帮自己去抢鼓和笛子、兜里却没有糖的人——于是也就有了后来“聚原百官之财,以养国拥兵、封赏白丁”的政策。

      心有欲念,便有惧怕,一无所有后,便无所畏惧了,韩战十分淡定地看着眼前行刑的场面,想:母亲说的不错,死人不可能比活人更可怕,她当时着急带尚且年幼的自己去看行刑,怕是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又怕儿子将来独自面对时会生出怯懦畏惧之心。

      韩战感怀母亲,又想到自己自从江惜安来之后,似乎很少再想起母亲,想到那句民间俗语,不由暗暗责怪自己。

      此时刑场上的吴子惠已经被削成一根血淋淋的人棍,秦秋生站在韩战身后观刑,连自小杀猪作为营生的他都侧头不忍细看,但韩战却仍如冰刻般镇定,不禁又是敬佩又是胆寒,心想:陛下真不愧是陛下,江太傅咸吃豆腐淡操心,竟觉得陛下会害怕!

      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忽然有个兵士慌慌张张地跑上观礼台,跪拜禀报:“陛下,江太傅不知怎么从太守府那边过来了,他大概是没见过这等场面,在观礼台下面被吓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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