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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割席(3) 施之以棍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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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秋生扶额,心想果然如此,这个江太傅真是不听劝!再看原本冰雕般稳如泰山的陛下已神色大变,满眼焦急,又叹果然如此,看来陛下要沉不住气下去看他了,江太傅对陛下就好似逗猫的芦苇杆一般百试百灵,啧啧。
但秦秋生却猜错了,韩战皱着眉来回踱步,考虑片刻终于沉了气说:“休得胡言,江太傅并非被吓倒,他连日里奔波操劳,身体又一向较弱,应该是累倒的;着人把江太傅送回太守府休养,再找个大夫看看……若他醒了,跟他说我稍后去看他。”语调一波三折地由严厉到温柔,听得传信那人满头大汗,连说“属下该死”,慌不迭地退下了。
秦秋生听韩战替江惜安的挽尊之言,心想陛下对江太傅真是事无巨细十分上心,他虽故作镇静继续观刑,却用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栏杆,缓缓琢磨出此番韩战未去看江惜安的道理:他本不常在后方露面,现在正是杀一儆百和树君威、平民愤的关键时刻,若未等行刑完毕便贸然离去,别有用心之人便会散布“宣武王抛下百姓回去瞧自己的禁脔,可见在他心中究竟孰轻孰重”之类的话,起不到国君亲自观刑的效用了。
秦秋生感慨陛下身不由己,但总算知道以大局为重,果然不愧是陛下!自己与江太傅一起来赈灾,观察他虽胆小如鼠、毛毛躁躁并且手无缚鸡之力,但其他方面勉强可与陛下一配,也许以后年纪再大些就能稍微端正持重些。
秦秋生操完这份闲心,再看那剐刑的行刑人,觉得他有意在国君前卖弄,恨不能把个活人细细切成九千九百片,也忍不住小声念叨:“这刽子手真该看看我过去怎么杀猪的,下手也忒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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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府的一处干净厢房中,大夫替江惜安诊治完,点上一柱安神香后便开始收拾药箱,他被兵士火急火燎地拉到此处只告知“贵人有恙”,结果到了看见一个美貌少年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真是哭笑不得,除了点安神香也不知道能做点别的什么了。
江惜安嗅着那安神香,睡在盖了锦缎的床上做噩梦,这次的噩梦比上次梦见向黑无常买酒更可怕,他浑身如被看不见的绳索缚住,喉咙也无法叫喊,只能不寒而栗地眼睁睁看着如同广场上一模一样的行刑场景——只不过行刑之人换成了韩战,却变成了父亲,而三位兄长便跪在另一侧,如同等待被斩首的那些人。
江惜安哭喊无声,渐渐明白自己身在梦中,但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醒来,只能哽咽地继续看着这地狱般恐怖的场面:韩战面容冷酷地一刀刀去割父亲的皮肉,父亲浑身鲜血淋漓,双眼血红地瞪着他。
韩战从刑场上一回来便扔下秦秋生,匆匆直奔江惜安所在的厢房,守着的大夫便禀报:“太傅受了惊吓,但并无大碍”,然后十分有眼力价地告退了。
韩战终于略松了口气,轻轻把佩剑放到一旁在床边坐下,这才能好好看一看江惜安。
江惜安又是缩成小小一团,长发堆在枕间,面色苍白,韩战看着觉得似乎并不是大夫所说的“并无大碍”,伸手去摸他的手,连指尖都是冰凉的,便用双手覆住江惜安的手想替他暖一暖。
韩战看着江惜安小小的一张脸,觉得时间都静止了,又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他也是这般昏睡,不过那时自己差一点提刀斩了他,如此一想便觉甚为侥幸,幸好幸好;又想他身体如此凉,不如上床去搂着他比较好。
江惜安正在梦中无计可施,忽然觉得似乎有人伸出一双手将自己一拉,终于从那如泥淖一般的梦中醒转过来,恍惚间看见韩战的脸凑在眼前,惊喜地说:“廪廪你可算醒了,可还好?”
可江惜安尚未辨认出是否还在梦中,一醒来便正对上梦中对父亲行刑的那张脸,浑身不寒而栗,慌忙把自己的手从韩战手里抽出,又连连往后退,缩到床上的一个角落里拿被子盖着自己,双眼惊恐如小动物般盯着韩战。
韩战一怔,想不到江惜安竟会如此怕自己,他看看身上,也未染上方才行刑的血迹,便疑惑地看着江惜安。
江惜安瑟瑟发抖,汗如雨下,半晌才缓缓觉察出自己已不在梦中,又怕方才无意识的躲闪伤了韩战的心,便讪讪地爬回韩战身边,低头说:“我才醒过来,并未看清是你。”
韩战虽觉察出一丝异象,但想江惜安头一次见那血腥场面也难怪,自己还是不要太过多虑:“无妨,你可是做什么噩梦了?”
江惜安知道此梦并不能讲给他听,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做这样的梦,想想应是当时十分紧张,又在昏倒前听了那小男孩的口误吧,于是默默垂了羽睫,低声说:“也没有什么,不值一提。”
韩战知他在说谎,静静坐正了身体,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衣衫,强笑着说:“廪廪怎么如今连梦都不能说与我知了,是又梦见找仙人买酒了吗?”
江惜安却听岔了他的意思,还以为韩战在跟自己撒娇,松了口气,想着晕倒前思虑之事,不如趁机劝一劝:“不和陛下说梦中呓语了,但我确有其他话想对你讲。”
韩战不知为何已不想听他讲下去,但还是淡淡让他说。
江惜安便十分认真地说:“在闹市行剐刑斩刑,虽可杀一儆百,但场面实在过于血腥可怕,我这一路还遇见两个七八岁的稚子独自去看,也就是他们父母不在了,倘若还在,谁能……”
“依你之言,倘若父母还在,就一定不会让稚子去看这些场面了?”韩战想起往事,觉得江惜安简直在诋毁母亲,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的话。
江惜安一怔,韩战的语气是对自己十分少有的恼怒冷淡,不知他为何如此,想了又想,说:“自然是不会啊,父母会担忧孩子被血腥场面所惊吓到……”他想起小时候府里杀只鸡杀条鱼,母亲都会把他搂在怀里捂了眼不让他看。
“哦,所以江公子被如此呵护,才会长大后远远看一眼就被吓昏过去?”韩战想到母亲忍不住恶语相向,见江惜安瞪大眼睛,又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他又不知道自己母亲的深思远虑,叹口气拉了他的手说,“我们别吵了,你这样也没什么,反正我不会让你受伤害的,但世间的孩子各有各长大的方法,你也不必操心这个,早点休息吧。”
江惜安听他这样说,语气仿佛自己是个无知的妇孺,顿时也来了气;他本是认真向韩战进言,结果他却只把自己当作一个护在手中、胆小如鼠的小玩物而已,于是又把手抽了出来,气呼呼地说:“陛下自重,我方才的话是作为臣子所讲!”
韩战好难得又见他炸毛,不禁扑哧一笑:“你说便是,说完我们早点睡觉。”
江惜安见他如此玩笑,越发生气,言语间便顾不上委婉了:“自古贤君治国都是宽柔并继,吴子惠虽罪该万死,但其亲眷、手下是不该一概斩首的,他们中必有人罪不当死,应该细细审问,因罪定刑。现在刑罚如此严厉,虽可以儆效尤,但那些犯了些许过错的为官者,看到便不会想着改过自新,而是会尽力隐瞒;而其亲眷见此株连之法,原本不与其为伍的,也知逃生无望,便会为虎作伥……”
韩战听他继续纠缠,不耐烦地冷笑:“倒是奇了,若不以重刑严惩,如何平百姓亲眷被杀之恨?吴子惠的亲眷无辜,那百姓被毒杀的亲眷又有何过?江太傅为什么不为百姓请命,却总替犯官说话?”
江惜安一愣,心想这是什么歪理,也气咻咻地说:“可百姓亲眷又不是被吴子惠亲眷所杀!百姓的怨恨愁苦当然要替他们排解,于闹市斩杀该杀之人便是,余下便是细细安抚百姓,比如发放慰问钱粮或请僧道做法皆可,并不非要残杀无辜之人!”
“住口!”韩战喝道,“他们哪里无辜,身为犯官家眷,难道真对其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即便略有几个不知情的,他们的衣食住行、吃穿用度也都是犯官卖国通敌、残杀百姓得的钱财所换;若斩草不除根,难道他们不会继续与盛国勾结、或思虑替吴子惠报仇,到时候才是真的铸成大错!”
江惜安气急,做了个本不该做的比喻:“陛下为何总是假设他们全都是不明事理、不思君恩的人?那假如我父亲犯下重罪,陛下也觉得我和哥哥们该一起当街斩首吗?”
韩战心中隐秘被不明就里的江惜安提及,不由一愣。事实确实如此,若没那番奇事,江家本应当是如吴家一般的下场;又想到江筹明明通敌卖国罪实,还杀了自己母亲,自己给了江家死后哀荣,已饶过江惜安这个罪臣之子,他却仗着自己喜欢便如此替罪臣犯官说话,不由冷冷一笑:“若你父亲犯下重罪,他自然该死,亲眷也该一并治罪——不过你,廪廪,我可真舍不得你死……”
韩战说着欺身压在他身上,恨不得把今天的恶气和此前的忍耐都统统释放出来,一手在江惜安衣衫中游走,凑到他红红的耳根边说:“我不舍得你死,你就以身来偿你爹的罪便是了!”
江惜安十分恼怒,他虽来不及细想与韩战的关系,但若是强来又和吴子惠有什么区别?便拼命想要挣脱,但韩战此番不像上次把他从棺材里抱出来一般闹着玩,手脚都使了力,还腾出一只手去拆自己的衣衫。
江惜安满面通红又徒劳无益地扑腾,再次后悔当初练武不认真,但他下定决心今天绝不能让韩战如愿,略微能动的一只手又在这床上摸看有什么可以用来砸人的东西,却在身下摸到一个冰冰凉凉十分熟悉的物件。
也没别的东西了,先让他不要发疯再说,江惜安想,虽觉不妥还是把贴身藏着的匕首抽了出来,把明晃晃的刀刃指向了韩战。
韩战未想到竟会至于此,手上停了动作,但继续坐在江惜安腿上,把他压得不能动,笑着问:“江公子用匕首指着我,果然是要要弑君了吗?”
江惜安满面通红,心想果然不妥,怎么样也不能把刀对着他,但心间汹涌一股委屈愤怒和奇耻大辱之感,一时脑热,便狠狠说:“微臣不敢,微臣知道不配太傅之位,也要不配做陛下暖床人了!”然后就转了那刀刃,闭眼对自己的脸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