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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割席(1) 秦秋生: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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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惜安看着吴子惠被拖走,却觉得这与自己设想中的审问并不一样:太子一事无法对天下言明,这样在旁人看来,便是吴子惠在指证自己通敌后、韩战未加验证便决意将他杀头,那旁人便仍会以为宣武王刚愎自用,甚至以为他宠信男色,以国君之位无视法度——韩战虽不在意,但江惜安却受不了他被天下人误解。
江惜安正思量如何委婉地缓缓劝一劝,韩战却先一步按着佩剑站了起来,又扶着江惜安肩膀把他拉过来,轻轻按坐在他原先坐着的那把椅子上。
韩战知江惜安体弱,便神情略微严肃地说:“审也审完了,你现在就在这府里呆着,别管行刑之事;恐怕我们明日便要起身回江南战场上去,你先趁着这空闲好好休息,我晚上回来看你。”他又轻轻摸了摸江惜安的下巴,觉得两人分别数日他便瘦了许多。
江惜安见韩战如此情真意切,原先想好的劝谏之言都噎住了,躲开他的手小脸红红地干咳,想这人怎么随意便能说出如此关切之语,还是那个传闻中暴戾冷酷的国君吗?他本深吸一口气想我也不能输,应该豪气冲天地拍拍胸脯说我不累我陪你去,但满腹话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他真懊恼自己平时牙尖嘴利为什么遇见韩战就莫名其妙忸忸怩怩变成没嘴的葫芦了!
韩战悻悻想,廪廪恢复理智就又不让摸不让抱了,如此害羞媚态让人忍不得再离开他片刻!真恨不得能把他幻化成鹌鹑大小,时时刻刻揣在身上才放心。但行刑自己不可不去,长叹一口气依依不舍地走了。
秦秋生在一旁看得鸡皮疙瘩此起彼伏,此刻松了口气想二人这如胶似漆之刻总算暂时完了,活活肉麻掉自己半条命!正准备跟韩战一起走,临迈步却见江惜安满脸懊恼,以自己武将之心揣度,还以为他是因韩战不许他看行刑而不快,便说:“陛下说的是正理,你见别人头破血流都吓得喘不上气、呆若木鸡,行刑千万别去看了!”
江惜安被这样一打岔,瞬间忘了自己原是因在韩战面前变哑巴而不爽,仰头问:“秦将军,行刑很可怕吗?”
秦秋生一愣,沉吟不语,心说当然可怕,比战场上更可怕!他到现在都记得当年犯官和他们的家眷的首级密密麻麻悬挂在军营外广场上、被不断飞来的乌鸦啄食得斑斑驳驳的情景。
秦秋生当年是见此场面,才真的相信今上和先王不同:今上有决心、有手段,不像先王对外绥靖、对内养奸,大启在他铁腕下有望收复河山,遂扔掉杀猪刀转身投了军——但在他从未对旁人言明的内心深处,虽认为无毒不丈夫,但也觉得韩战十分心狠手辣。此番吴子惠所犯罪孽比前者更重十倍不止,按照韩战一贯的心思,刑罚只怕会更加狠毒和严厉。
“你就别管可怕不可怕了,反正别去看,不然我怕你要把脑仁都吐出来!比你在过江的船上吐得更例还!”秦秋生不耐烦地说完,又怕自己言辞太狠伤了江太傅自尊心,小声说,“我也不是说你胆子小,那场面十分血腥,老实说我虽常常上阵杀敌,但看了都有点胆战心惊的,陛下他这么……这么体谅你,你也就别去看啦——你怎么不说话,又怎么了?”
江惜安并没觉得被冒犯,心想自己胆子是不大,但常人见血腥之景都会害怕,也没啥好丢人的,只是看着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的秦秋生声如蚊蚋地说“可怕”,又想了想眉清目秀十分温柔的韩战,不由心头一紧,叹道:“连你都觉得可怕,陛下也一定会觉得可怕的,只是他从来不说罢了……”
秦秋生如五雷轰顶,被噎得哑口无言、瞠目结舌,没曾想江太傅一本正经,原来居然在发愁这个,言辞间似乎还指出自己沉不住气如村妇一般四处长舌说“可怕”,而陛下就是个隐忍恐惧内心瑟瑟发抖却无处可说的小可怜!不禁扶额想:这俩人经此一劫后,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不知廉耻了,于是气咻咻说“你要去就去我不管了”然后拂袖而去。
江惜安一脸莫名其妙,不知哪句话刺激到了秦秋生,他虽对行刑之事毫无兴趣,但一想到“韩战也会害怕”便止不住想到他当年小小年纪,不得先王爱护,为了在群臣面前树立君威,便把一切害怕忧虑恐惧不安都统统藏在心底的样子,一时间百味杂陈,倒觉得似乎真该去看一看,看看小韩战当年是多么不容易。
他如此一想,便也起身往将要行刑的广场上走,一路灯火通明,有如闹市,这原本的空城人头济济得简直像要召开什么庆典,有人敲锣打鼓奔走呼号:“宣武王陛下英明!今晚将在广场对吴子惠等人行刑!”于是不断有百姓从四面八方聚来,他们虽才从地洞中被解救,大都十分孱弱疲惫,却也都互相搀扶赶着要去看吴子惠罪有应得之时。
这时,一个八九岁的少年一瘸一拐地往刑场赶,一不留神撞在了江惜安身上,那少年抬头一见江惜安相貌,还以为自己撞上了夜间下凡的仙子,一时都看得呆了。
江惜安见他如此,还以为小孩撞了人被吓傻了,连忙扶住他柔声说:“我没事,你勿需害怕,”又见他十分瘦弱,想来在山洞中也很吃了苦,忍不住说,“你小小年纪不该来看这些,在家好好休养便是,这里人挤人的,被人踩踏到怎好?”
那少年见这仙子不仅貌美还十分和善,结结巴巴地说:“多谢……多谢公子关怀,只是吴子惠害了我全家,还让我们在那见不得光的地方辛苦劳作,动不动非打即骂……我哪怕被踩断腿,也一定要亲眼看见他被千刀万剐!”说着眼圈便红了,然后抹了把眼泪又向江惜安行了个礼,便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前跑去。
江惜安停住脚步,静静目送少年身影,前方正好是一队戴着脚镣枷锁的人犯被押解而过,围观的百姓纷纷涌向他们,顷刻咒骂之声不绝于耳,还有抓起石头向人犯投掷的,押解的兵士也未加阻拦,于是几个外围的家眷模样的人,在上刑场前便被砸得头破血流、浑身战栗不止。
江惜安突生恍若隔世的悲凉之感,小时候娘亲常说自己是佛祖得道日所生,所以比旁人心善些,自己一半的鲁莽之名皆因行善,但世人也只记得鲁莽而已。此时他却在想:明明百姓中不乏全家被害之人,和自己同病相怜,自己明明和他们一样恨不能手刃真凶报仇;但今时今日,此情此景,他却又分外明白地觉察出自己的恨不太一样:吴子惠固然该死,但他的家眷和属下大有如婉娘一般无能为力的无奈之人,他们若被一起处死,真的也是罪有应得吗?
江惜安没再往拥挤的行刑处走,而是转身往观礼台那儿去,这观礼台是地方官员观看广场庆典所用,韩战和秦秋生应该已经登上去预备观刑了。
江惜安只想快点找到韩战,对他说出心中所想,忽然身边的百姓都纷纷抬头看向观礼台,他也抬头望去,便看见只亮了两盏灯火的观礼台上出现了韩战的身影,那灯火闪烁,照不清韩战面容,虽显得分外有威仪,却也很陌生。
周围的百姓也看清是宣武王登了高台,知道这便是救他们脱离苦海的国君本人,纷纷跪拜山呼万岁,更有甚者激动地满脸泪痕,哭喊着请陛下严惩吴子惠。江惜安一人兀自站在跪拜的人群中,仰头看着高高在上并未因百姓跪拜而移动分毫的韩战,从来没觉得自己离他那样远过。
然后便听闻号角悲鸣之声,百姓都安静了,神色激动地听着传令官高声宣读吴子惠等人的罪罚:“犯官吴氏,怀豺狼之狠毒,奸佞之狡诈,不思报国,不念王恩……与外敌相勾结,残杀百姓,贪赃枉法,杀头不足以平民愤,判其剐刑;其余人等,或助纣为虐,或不辨黑白,当斩首弃市!”
百姓大声叫好,有向着观礼台上的宣武王跪拜高喊“陛下英明”的,也有朝着行刑场大喊“死有余辜”的,吵闹之声盖住了人犯中原本故作镇静之人的一片哀戚。
江惜安如被冰雪,心想:果真连无辜之人也该一起死吗?他看着周围百姓的欢庆之态觉察出自己的格格不入,远远看见再已无法故作镇静、吓得面色惨白的吴子惠被拖出来绑到一根立柱上,行刑者扒了他的衣衫后拿着一把小刀在他身体上比量,而其余人犯便排成一队、哭喊着五个一组地被推搡到一旁手持大刀的刽子手身前跪下,瑟瑟发抖如待宰的羔羊。
江惜安神色恍惚,在传令官下令“行刑开始”前便转身跌跌撞撞往回走,身后交织着百姓的叫好声和人犯的哭喊声,令他头疼欲裂,加快脚步恨不能早点离开此处。
但百姓仍源源不断地往刑场边跑,江惜安与他们逆向而行,走起来就分外吃力,空气中的血腥味比他的脚步更快,让他喉咙深处生出呕吐之意,这时江惜安又被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撞了个满怀,他浑身颤抖已经再说不出诸如“你这么小不该来看这个”的话了。
那个小孩却拉着他问:“大哥哥你怎么不去看杀坏人呢?”他真怕这个神仙哥哥错过了看斩杀坏人的场面,十分热心地解释,“大哥哥,这被杀头的坏人可是个大官呢,他们家犯了重罪,陛下亲自来监斩!”
江惜安苦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小孩见神仙哥哥不为所动,以为他不知道这个要杀头的是个多大的官,可是这一城的主人呢!但他毕竟才五六岁,哪里分得清官职,一时情急,便拉着江惜安的衣服童言无忌地喊:“大哥哥,陛下要杀的可是国相和他一家呢!你一定要去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