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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菩萨 凡人被厄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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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惜安被管家引至一处厢房内,路上想:吴子惠方才不正面回答可曾与那人做过生意,连酒席也戛然而止,借口“放松”急匆匆把自己送了出来,说不定是对自己起了疑心,若为安全,自己应该尽快脱身;但尚未摸到一城百姓去向,又放不下吴子惠许诺引荐的那个与启国内廷勾结的盛国人,两相权衡,他不禁有些焦灼。
忽然听见敲门声,江惜安默念每遇大事有静气,千万不能被人看出自己慌张,于是定了定神,脆声说“请进”。
只见一个素衣女子扭着婀娜的水蛇腰推门进来,俯身便拜,娇娇怯怯地说:“小女子王氏奉命前来伺候江太傅大人。”
江惜安一愣,一手扶额,才想起还招惹了这茬,没料到吴子惠这个禽兽竟真能叫自己小妾来陪自己。
婉娘见他许久没吩咐,眼波流转地抬起一双满含春情的眼睛来望他,看得江惜安浑身不自在。她原本是东桐城里唱小曲的姑娘,两年前被吴子惠纳为小妾,也不受宠爱,今天正在回娘家路上撞见急匆匆的吴子惠亲随,不明就里地被请出去装民女,本就憋了一肚子气,所以才故意说自己未婚配给吴子惠难看。
婉娘自己笑着站了起来,用手拍了拍衣裙,说:“大人不是叫我过来伺候吗,怎的反倒避我如蛇蝎?”
“不忙不忙,这青天白日的,我找你来也就是说会儿话,还没问小娘子芳名和芳龄呢?”江惜安敷衍着,有点懊悔自己行事莽撞,只顾让吴子惠难堪,如今王氏进了自己屋子,即便与自己并无苟且之事,恐怕她再出门去都不会再被吴子惠容下,一介女流在这乱世想必也如浮萍一般。
婉娘笑着坐到江惜安身边,感觉江惜安的背如被陡然抱起的猫儿一般僵直,心想:这小公子方才人前如此调戏,背地里没人却原来是个银样蜡枪头!她原本怨恨他在街上说那些话给自己惹了不能回头的麻烦,但看着江惜安也就十五六岁,如自己幼弟一般年纪,模样又极俊俏,顿时不忍苛责怨恨了:“回大人,我小名婉儿,今年二十岁整——大人如此躲我,莫不是嫌我年纪大,所以后悔了吧?”说着便逗他想倒在他怀中。
“不不不,”江惜安灵巧地避开,胡诌道,“你年纪不大,王姑娘我方才骗了你,我刚才只是逞口舌之快,其实我已经订下婚约了,所以是万万不能娶你的。”
婉娘以手撑头,斜着眼看他:“哦,公子才十五六岁,未及弱冠,家里就这么早订了亲,那必是哪家的闺秀;自是闺秀,那定也知道大启没有不能纳妾的国法,公子你必是嫌我年纪大,所以才拿这个搪塞我吧!”说着做出一副嘤嘤欲哭的样子。
江惜安日常不去勾栏,连听曲看戏也不同姑娘打交道,一家五个和尚,哪有应付娇滴滴女子的经验?一时情急只有继续胡诌:“不是嫌你年纪大,我定亲那人比你年纪还大,只是她是个一等一的悍妇妒妻,我要跟别的女人胡缠,她必会杀了我!”
婉娘憋笑,心想真是把这小公子逼急了,编出这样的瞎话,歪头说:“那我也不想着进你家门了,你就把我养在外面便好,我必事事小心,决不让你家夫人发现!”
江惜安连连摆手:“她又不是个傻的,怎能不知道。何况,大启虽然不禁纳妾,但自然还是一生一世与一人相伴最好,王姑娘你又何必委曲求全呢?”他见婉娘一怔,知自己无意间戳了她痛处,心想吴子惠并非良人,还是该劝她趁早离了他,免得惹祸上身,“王姑娘,眼下东桐城里危机四伏,我还有别的要紧事要做;但你与我有缘,也不知你会不会嫌我多事,但还是想你听我一句劝,趁早离了此处为妙!”
婉娘轻笑,笑容里却是无尽苦涩:自己回府以后又被叫去陪江太傅,心里感叹老东西为了升官发财什么事都干得出,把自己当作物件儿一般送人,也明白以后也不会再被吴子惠和他一房姬妾容下,于是悄悄把早收拾好的细软打了个小包藏进了襦裙下,想若是这小公子可托付那便跟他走——若是冰山难靠,自己也就趁机溜走离开吴子惠便是,倒想不到自己虚情假意应付之人能情真意切地劝自己这些话。
江惜安来回踱步,他虽并无时间与婉娘多纠缠,但也不忍她因自己一句戏言招来祸患,想了想说:“我会对吴太守讲你十分合我心意,所以想把你送回我府上,然后让我这边的人驾车送你,出了槐南三城地界儿你便自由了,想去太仓也罢、临溪亦可,都随你愿意,以后愿你遇见个待你一心一意之人!”又从怀里掏出那枚刻有“江”字的匕首,递给婉娘,“如果路上遇见麻烦,就把这匕首拿出来给人看,这是我哥哥遗物,启国的地方官都会给江家面子的!”
婉娘接过江惜安塞过来的匕首,想自己并非未经世事的少女,原就未指望堂堂太傅能对自己倾心,他也确实没有倾心,更不必为自己做这些,握了那匕首在胸前,一时情绪汹涌,沉默良久,缓缓抬头,笑着说:“江太傅想必是嫌此处耳目甚多,如在太守府里风流快活,必然会传出去,不利于您的名声……”
江惜安正要否认,却听她低头咬牙,一字一句地说:“太守府正门外,直走三里路,左转再行两里余,僻静处有一破败土地公庙,掀开庙门,下通一广大地宫,吴太守……他常在此处做夜游享乐之事,美人美酒都是蒙着眼睛送进来,为旁人所不知;太傅若有兴致,当前去一观,其内酒池肉林,琼楼阁宇,想必不会让您失望!”
江惜安一愣,他原以为婉娘这般不受宠能被随意送人的小妾,不会知道吴子惠这样事事小心之人所行的隐秘事,若这地宫真如她说的一般广大,那消失的阖城百姓,会不会就藏匿于其中?
婉娘想,你本不必对我这蒲柳之人做这些,那我也把本不该告诉你之事都说与你听,她弯腰福了一礼:“江太傅想必早认出我该是何人了,婉娘今世跟你没缘分,惟愿刚才的话,能助公子一臂之力。”她又莞尔恢复活泼轻笑之态,“我也就是给太傅指了一处温柔乡欢乐地,别的可什么都没说!”
江惜安万分感激,心领神会地说:“是,姑娘什么都没说,将来问起,是我嗅着酒池肉林之味儿,自己寻过去的。”又郑重地向婉娘行了个礼,“多谢姑娘指路之恩!”
婉娘点点头,也福了一礼:“太傅请务必小心。”
江惜安送走婉娘,并未见吴子惠陈堪豪二人在太守府内晃悠,于是便跟府内的管家说要出门去查看灾粮发放便孤身溜了出来,为免引人注目也未骑白龙,只是避开城内一切由兵士伪装的百姓,三绕五绕地往婉娘所说的土地公庙里去。
出了城区市集处,行至一条极狭的必经之路,两侧都是几丈高的矮山崖,夕阳渐渐西下,远处传来约略几声乌鸦叫。
江惜安一人走着不免有些害怕,想着这地形天色活活是书里写的寇匪常常出没之处,但随身的匕首送给了婉娘,自己也没个傍身的,于是随手从地上捡了块尖锐的石头揣在怀里壮胆。
江惜安战战兢兢走着,忽见对面树影一动,逆光处猛地窜出来个人影,一身绿林中人蒙面打扮,背上扛了一把大刀,心想: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不会真遇到寇匪了吧?本想转身往回跑,但掂量了下自己与那人的身高体量,想必也是跑不过,硬着头皮说:“这位壮士,我只是从这里过路,无意冒犯,不知买路财要几何?”
那人却阴沉着没答话,从背后拔刀提着一步步靠近,江惜安毛骨悚然中登时清醒:这恐怕不是寻常谋财的寇匪,而是吴子惠让手下假扮要害自己性命的人,这样自己死了便可以推脱是江太傅孤身乱跑被寇匪所杀,怪不到吴子惠身上去。
他咬牙一步步后退,故意说:“壮士可要想清楚,何必不求财而害我性命?还是你根本不是寇匪,只因被奸人驱使,打扮成贼人要害我性命?”
只见那人动作一滞,江惜安想,果然猜得没错,看来是吴子惠派来的,遂又大声说:”“壮士可要想清楚,我是宣武王陛下信赖的太子太傅,你杀了我,定会被那奸人推出去顶罪,即使逃掉也会被陛下追杀;而你若放过我,我一定答应你全部要求,不让陛下治你罪,如今陛下用人之际,我还向他举荐你!”
那人果然迟疑,缓缓放下了刀,江惜安趁机上前说:“壮士英明,何必不求财而只求死,我如今身上便揣着一块金子,先拿出来给你!”作势去拿怀中那块尖石,想趁他犹疑时用石头去砸他脑门。
但那人一个嗤笑,稍稍一避便躲开了他的袭击,轻松如老鹰捉小鸡般一手抓住江惜安一只手一捏一推,他便觉手腕处碎骨般剧痛,然后便倒地滚到一旁。
江惜安叹了口气,眼睁睁看那人提刀向自己走来,心想:看来江氏一门最后还是全都要为国而死,不过只有自己死得最丢人,但凡跟哥哥们认真学过三天武,也不至于是今日的下场!
但他又庆幸自己早知此行凶多吉少,方才已将所有发现写进了寝衣袖子内侧,自己死后吴子惠也要把尸身还给韩战的,就指望韩战到时别因太伤心忘了查验尸身、看不到自己留下的书信便好。
那人正抬刀欲砍江惜安,电光火石间却自山崖上坠下一个金光闪闪的物件儿,正正砸到他头上——然后便听一声惨叫,那人已扑倒在地脑浆迸裂而死。
江惜安惊魂未定,那个砸死歹人的东西骨碌碌转了会儿,停下一看,原是一尊十分眼熟的弥勒金佛,肚子上沾着血迹,歪在地上对自己普渡众生地笑。
然后便听见山崖上有个熟悉的声音破口大骂:“江太傅你几斤几两?真以为自己武功盖世,所以孤身一人跑到这偏僻险要处来送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