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摇红（暂定）》零宵

7、第四章 未妨惆怅是清狂（上） 一路疾驰，

　　一路疾驰，嬴寰和月彦昔总算赶在日头西偏之前上了山。山路崎岖，两人索性下了马步行上山。
　　月彦昔看着落在山径上的草药碎屑，眼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幸灾乐祸之色，看向嬴寰道：“做好准备哦。”
　　“嗯？”
　　“老虎归山了，小心别被咬了。”月彦昔若有似无地勾起唇角，一副准备看戏的神情。她已经可以预料到向云翾会有何反应。
　　“我会怕她？还是，你觉得我拔不了那小老虎的尖牙？”嬴寰桀骜地扬眉，眼底一抹轻蔑。
　　闻言月彦昔只是微笑，目光沉潋如水，丝毫不见之前的调皮之态。好半天才轻声开口：“师哥，你这性子不好。”
　　确凿的肯定陈述语气，嬴寰不禁侧头去看她。月彦昔眼中的墨色像是晕了开去，淡得看不出她任何情绪，那样笃定的语气，她重复道：“师哥，你这性子不好。”
　　“为何？”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师哥这样的人，怎么不懂这道理呢？这样锋芒毕露，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于己又有什么好处呢？”
　　嬴寰肆无忌惮地笑，眼中满满睥睨天下的狂傲：“只怕风不够强，流不够急，众，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停下了脚步。月彦昔安静地看着嬴寰，不发一言。就在嬴寰觉得自己的气势快要被她清冽的注视消磨殆尽之时，月彦昔垂了眼帘转身。“或许你足够强，但现实的压力要远超于你所能想象的。有的事你可以承受甚至改变它，但总有些事，是无论怎样拼尽心血地努力也无法改变的。毕竟，面对这浩瀚天地，人生短短几十年，不过是蜉蝣一粟罢了。”
　　就像她曾经那么深爱的那个人，她用尽了所有力气去爱他，几乎要迷失了自我，可始终得不到他的感情。六年的时间，已将那份执着的爱冲淡，可早已刻在心底的酸楚还是会让心悸痛。
　　又或者像那场莫名其妙的穿越，她至今找不到回去的方法，也无法和家人朋友联系，甚至，连找一样可以寄托思念的东西都十分困难。只能浮萍一般，漂泊在这陌生的空间，陌生的朝代。
　　嬴寰看着那素色衣衫勾勒出的寂寥背影，心底浮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触。那身影渐行渐远，淡到伸出手抓不住，可她刚刚那一番话还掷地有声地回响在耳边。到底是怎样的经历，让一个十三岁的少女说出这样沧桑负重的话？那萧索的语气，孤清的背影都在他心中割出一阵钝痛。
　　月彦昔走了许久，发现嬴寰没有跟上，转身寻他，发现他牵着马，好看的眉头微微拢着，走得极慢。她刻意忽视了他望向她的目光中的审视猜测，展颜露出这个年纪本该有的纯真笑容：“怎么走得这么慢？莫不是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要是如此，还劳烦师哥您老人家上马，师妹我带您走，不然天黑之前又回不去了。”
　　聚拢的眉舒展开，嬴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俯视月彦昔：“如此甚好，只请你务必冷静驭马，我实在不想还没上山见到师父先坠马身亡，叫他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
　　月彦昔眯起眼睛，缓慢的步子透出些装模作样的危险气息来。嬴寰毫不在乎地坐在马背上，双臂抱胸，闲散慵懒地看她走到马前，猛地伸臂将她捞上马来便催马疾驰。嬴寰恣意狂放的笑声便在月彦昔不满的目光中回响在山间，惊飞数只林中栖鸟。

　　才看到木屋，一个明艳身影疾掠而至，衣袂翩飞，扬起一阵沁人心脾的芬芳，似是龙楼香混了淡淡的一缕草药香，相比起月彦昔身上若有似无的棋楠香要热烈了许多，使人呼吸间就振奋了精神。
　　“彦昔，你跑哪去了？” 向云翾梳了一个轻巧简约的发髻，用一支如意形的红玛瑙簪子别住，又缀了玉梅宝钿，配上嫩粉色的云袖短袄和桃红色的荷叶褶长裙，衬得她愈发活泼灵动，恰如一株盛放的红色山茶，明艳热烈又不失凛冽的傲霜清高。
　　月彦昔下马，走过去拉住向云翾的手，笑着说：“云翾，你回来啦。”
　　向云翾看到月彦昔身后的嬴寰，神情一下子冷了许多：“这野男人是谁？彦昔，你忘了师父说过你不能骑马吗？万一遇上危险怎么办？”
　　月彦昔听到“野男人”这三个字忍俊不禁，看向云翾神情，怕是已经将嬴寰认作了“诱拐犯”，和她料想的一模一样。虽然很想看场好戏，可师兄妹之间的关系总还是和谐一点的好，月彦昔忙正了神色说到：“云翾，不要胡说，他是嬴师哥。而且，多亏师哥帮忙，我会骑马了。”
　　“嬴寰？”向云翾不屑地哼了一声，这个素未谋面的师兄给她的第一印象是不折不扣的负分，她心里早将“擅自拐走月彦昔并唆使她骑马甚至将她带出后孤男寡女一夜未归的野男人”这一罪名死死地扣在了嬴寰头上。
　　“云翾，要叫师哥。”月彦昔颇无奈地看着嬴寰和向云翾都皱了眉头互相瞪着，尤其嬴寰眉峰的冷锐着实让人心底发寒。
　　“哼，算年纪本小姐要大他八九岁呢，叫他师哥？我呸！”向云翾腹诽。清锐的眸光挑衅地直直落在嬴寰脸上：“喊你嬴嬴怎么样？”看到嬴寰面色铁青，双眼阴鸷得似要射出箭来，心底不由得得意起来，话中讥讽语气渐浓：“或者寰寰？嬴儿？寰儿？小嬴？小寰？随你选吧。反正哪一个听起来都是女孩儿家的名字。”最后一句虽是小声地嘀咕，但音量不大不小恰巧能让嬴寰听清。
　　那只握着擎苍剑的手上的青色血管狠狠地跳了两下，嬴寰邪魅地笑起来，面部的棱角依旧盛气凌人：“才刚见面就这么亲热地唤我？难不成你对我一见倾心想以身相许？啧啧啧，那真遗憾，我对大红色牡丹花不感兴趣。”
　　“你！”竟把她比作媚俗的牡丹花，岂有此理？！向云翾只觉一股气直冲脑门，翮贞剑出鞘直指嬴寰，“亮兵刃吧。”
　　嬴寰将擎苍剑掷到一边，入土三分：“要对付你这种黄毛丫头，岂用得着擎苍出鞘？”
　　“那输了可别说我胜之不武。”黄毛丫头？！非要让你见识见识本姑娘是货真价实的才貌双全能文能武，巾帼更胜须眉！向云翾银牙暗咬，一剑刺出，气势如虹。
　　嬴寰没有兵器略显弱势，但见招拆招，进退之间仍是应对自如。月彦昔没想到他们两个说打就打，就像小孩子抢糖吃一样，不管还好，恐怕越管越乱。正想转身进屋时，瞥见这二人打着打着竟转到了那丛芍药旁边，眼看那一丛繁华盛放的芍药就要遭池鱼之殃，月彦昔捡起几枚石子，力贯指尖掷向他们：“你们打归打，可别糟蹋了我费劲心血栽的芍药。若这些花草有知，定要怨怼上天险些让它们成为两个不成熟的小孩子顽斗的牺牲品。”
　　刚刚还在缠斗的两人集体石化。“被鄙视了，我还不如那些花”，这是那两个人心中共同的想法。向云翾丢给嬴寰一记白眼，冷哼一声：“看彦昔面子，这次放过你。再有下次，别怪你家小姐下手不留情。”
　　嬴寰不屑地轻啐一声，暗恼自己怎么就和一个小姑娘较了真，也懒得再和向云翾拌嘴，拾起擎苍剑径直进了木屋。
　　晏子章正坐在屋中翻着一卷古本，嬴寰上前行礼：“师父，徒儿来看您了。”晏子章搁下书，开怀大笑，眉须皆动：“好好好，寰儿，去四方游历这些年有什么所得啊？”
　　嬴寰那样一个有些狷狂的性格，对待师父却十分恭敬守礼：“收获颇丰，但尚有许多地方还须师父指导一二。”
　　“好，今天你我师徒二人就来畅谈达旦。彦丫头，给我们拿两坛酒来，再备几个下酒菜，晚饭你们两个自己吃好了，不用管我们。”说完拉着嬴寰进了南面跨屋。
　　月彦昔做完师父吩咐的，回到东面她与向云翾的房间。在山上这几年，两人一直同吃同睡，双生并蒂一般，亲密无间。十年相识，六年相依，羁绊于她们之间的是一份强于亲情，胜过友情的纯粹感情，那是相濡以沫的扶持，同舟共济的依赖，性命相交的信任，重视对方胜于自己的无私。向云翾对嬴寰那莫名其妙的敌意其实只不过是小小的独占欲在作祟。
　　一时间想的出神，回过神才发现天已黑透，向云翾趴在桌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彦昔，我饿了。”
　　“自己去做。”
　　“我懒。”气若游丝声若蚊蚋。
　　月彦昔似笑非笑地横了向云翾一眼：“瞧这几年把你惯的，月照和冰舞回去向府还没回来，要吃饭只能我们自己做。”
　　向云翾抬起脑袋，不满地嘟囔：“那你怎么还不动？”
　　“我也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