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三章 豆蔻梢头二月初(下) 山上苦寒, ...

  •   山上苦寒,下得山来,已温暖了许多,空气也较为湿润,夹杂着清爽草香,甚是怡神。鹜隐山脚下一片广袤草原,嫩青颜色延展千里,极目远眺,隐约可见城门高墙。
      走了这许久,月彦昔已熟悉马性,却还不十分掌握驾驭马匹的真正技巧。嬴寰却什么也不说,只把马鞭交给月彦昔,让她随意练习。
      月彦昔接过马鞭,暗忖即便自己控制不住这马了,以自己的武功造诣也是伤不到的,更何况嬴寰还护在她身后。索性放开手脚,催马疾驰,尽情享受风驰电掣的感觉。忽就觉得其实骑马和骑自行车也差不许多,掌握住节奏就好了,便更加肆无忌惮,让马儿越跑越快,感觉有一种想大声呼喊出来的疯狂停在喉间。压制几番未果,月彦昔干脆张开手臂痛快大喊。
      嬴寰在后面看着她这样闹,只淡淡地笑,不到一天的时间,他似是已经习惯了她的与众不同。许是路面不平,马身一颤,月彦昔一时无处着力便要栽下马去。嬴寰一手揽住她,一手挽了缰绳让马停下。“这可是第二次了,别再有第三次。”嬴寰心中担忧,手臂下意识地以保护姿态箍紧了月彦昔。
      月彦昔吐了吐舌头,抚胸顺气:“吓死我了,刚都没反应过来。”伸手抚摸着马儿柔顺的鬃毛,月彦昔满眼遗憾:“这么多年师父一直不让我学骑马,说是我和马犯冲,我一直不相信,眼下看来是真的了。”
      嬴寰皱眉:“怎的这么容易就放弃了?有我在还能真摔了你不成?”那语气里,惯有的自负轻狂。
      月彦昔回头看看嬴寰,忽而一笑:“师哥这话怎么听着倒像是在自我吹捧呢?”不等嬴寰答话,一抖缰绳又驰骋开去,清清丽丽带着调侃的声音夹在风中传了来:“既是这样,那我继续练过,师哥可保护好了我,不然回去山上,只怕有只小母老虎要和你拼命。”
      嬴寰扬鞭催马,语气嚣张:“那干脆再快点,且看我能不能护你周全!”
      两人就这样共乘一骑,直练了近两个时辰,已是人倦马乏。想要找地方休息一下,才发现之前远在天边的城门此刻近在眼前,不想竟已跑出这么远。
      此刻日头已经西沉,在天边洋洋洒洒染了一大片绚烂色彩,映在护城河中正是“半江瑟瑟半江红”的光景,轻风拂起的细碎浪纹映着残阳光辉反射出金色光芒,仿佛是在河中撒了一层碎金。这天色赶回山中已是不可能,两人索性进了荆川城找了家客栈落脚。两人要了两间上房,又点了精致菜肴让小二送到嬴寰房中。跑了半天,两人都有些疲累,吃过饭便各自休息了。

      嬴寰和月彦昔都是习惯早起的人,东边天空刚泛白,嬴寰已收拾齐整,负手踱至客栈□□院之中。碧池旁的假山边,盈盈立着一个纤丽人影,那背影淡得快融入周围景色之中。象牙白双股暗银色丝线滚边的裙摆虚渺地被风扬起,如同水墨画中晕染开的一朵冰山雪莲,孤傲地绽放,无畏天地。
      月彦昔望着天边慢慢扩大的那片白,隐隐想起穿越时眼前满满的白,唇边泛起不知是何滋味的一抹笑,已经在这不可思议的时空生活了六年多了啊。午夜梦醒的时候,还是会觉得也许这六年才是梦,只不过是自己在做的一个漫长离奇且真实的梦。
      思绪纷乱间,听得身后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月彦昔转身,勾起浅笑招呼着:“师哥早安。”
      “怎么不多睡会?”随意的语气不经意带出一缕柔柔软软的关切。
      “习惯了早起,睡不着。”月彦昔回转身依旧望着天边,依旧笑着,可目光却在遥远处迷失了方向。
      嬴寰怔怔看着月彦昔眼底的苍凉,一时无语,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直到天光大亮,旭日衔青嶂,晴云洗渌潭,街上渐起人声。
      “姑娘可赏脸去街上走走?”
      月彦昔的眼睛慢慢找回焦点,见嬴寰在面前抱剑而立,轩眉淡挑等着回答,忙抱歉一笑点头应允。
      两人牵了马徐徐地逛。荆川并非大城市,不过占了过鹜隐山必经之地这一地理优势,也算是繁华。
      走街串巷转了一阵,琳琅百样的商品见了许多,也只是走马观花地看。这样的两个人,又怎么会稀罕街巷路边贩卖的物什,不过瞧个热闹。走着走着,见前方一间大宅门前聚了许多人,将道路都堵住了。月彦昔本想绕道走,却听人群之中有人高声诵道:“我家老爷出一明分日月,田公子对五岳各丘山。”有人带头喊了声好,便有一堆半懂不懂的跟着起哄喝彩。
      问了看热闹的人,才知道原来是那大宅主人季老爷在出对子,因着彩头丰厚,便围了这么多人凑个热闹,都想着没准儿运气好能捞个宝贝回家。月彦昔极爱舞文弄墨之事,此刻来了兴致,拉了嬴寰挤进人群最里头。
      那季老爷四十出头年级,一身绛紫纹锦袍子,颔下几缕黑须,像是有些墨水的。身旁一人,躬身站着,神情却有几分不可一世,看穿着像是总管之类的,刚诵读对联的应该就是他。
      月彦昔见桌案上置着笔墨纸砚一应用具,笔架上紫毫、狼毫、羊毫全备着,玉泉墨、泥金纸笺、红丝砚,不是顶尖儿的器物,却也都是上好的东西,寻常人家不易见到。一旁还摆放着十几件瓷器玉器,耳瓶茶壶玉枕之类的一大堆,应是彩头。又看那瓷器,大半都是向家窑里烧的,不禁莞尔。
      嬴寰闲闲站在月彦昔身旁,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见她看着那瓷器笑,便问:“想要那些瓶儿罐儿的?”
      “不是,一堆俗物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好这对子。”
      那边田公子刚接对子得了个羊脂细颈梅瓶,正得意,便催着季老爷快些出对子。
      季老爷又接着出了几个对联,或好或坏,总有人对上,也有不太工整的,季老爷兴致正高,也派了些彩头送出去。田公子尤其出风头,一人得了四五件玉石瓷器。有不甘心的人便大声嚷嚷着请季老爷再出个对子。
      季老爷沉吟片刻,提笔落字,端端正正的楷书。那管家高声颂出来:“十年寒窗,堪将雄心砺成文韬武略”。
      那风头无两的田公子此刻没了声响,周围一干人也全都皱了眉不出声,齐刷刷地思索不出结果。那管家见众人俱是接不上,很是得意,耐着性子等了好久,才高声问道:“可有人能接上我家老爷这对子?无论工整与否,我家老爷都将这套竹青薄胎茶具赠了他。”
      众人看桌上那套通体碧透的茶具都极为喜欢,可着实想不出个差不多的下联,都闭了嘴眼巴巴地看着那彩头默不作声。
      “我来。”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自安静中响起,立时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那管家瞥了月彦昔一眼,见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甚不以为意,眼露讥诮:“小姑娘,这可不是灯会猜灯谜,猜对了给糖吃。你可想好了,要是丢了脸面哭鼻子可是没人管的……”
      这人说话很是无理,嬴寰冷冷地一眼瞪过去,眼神之凌厉,直吓得那管家说话也不利落了,最后几字声音细如蚊蚋。
      月彦昔也不动气,也不理他,只淡了神情走到桌案前,取了一支绿沉漆杆的羊毫舔墨疾书。
      嬴寰走到近前,见那泥金笺上行书潇洒,十四个字一气呵成,乍看之下只觉字体飘逸隽秀,极是漂亮,然而细去品那风骨,钩折顿笔间都透着一股子凌锐,真真和月彦昔的性子一模一样。想来这字便是有人能摹了形,这字里的意气也是仿不来的。
      季老爷诧异地看着月彦昔的字,没成想那柔弱无骨的羊毫笔也能写出这样暗藏锋芒的字迹。不由得亲自抽了笺纸念出来:“一晌青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这不是月彦昔原创,不过是借了柳永的名句,这里没人知道这些词句,倒也无妨。
      念完不止季老爷,那管家,在场有点文化的观众,便是嬴寰也是一惊。这下联不止对的工整,短短十四字里的气度可不是那寒窗苦读的雄心可比的。读书人寒窗苦读,想要金榜题名的雄心壮志在她看来不过都是浮名幻影,除了让人平添压力再没有其它了,真不如把酒尽欢,笑看风云来得轻松自在。
      季老爷心念一转又写下一联:“一江春水,载风载雨载不动江山烟雨愁”。却不叫人念,径直递给月彦昔说道:“请姑娘接下联。”
      月彦昔目光扫过笺纸,眨眼工夫提笔便书:“两岸清风,拂杨拂柳拂尽去眉上心底忧。”月彦昔将笔掷回架上,冲季老爷浅浅一笑:“这位老爷,现如今国泰民安,何来的江山烟雨愁?这话可不能乱说的。”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转身走向人群外,“师哥,我们走吧。”
      嬴寰好笑地看着她:“我看你不像是好那对子,倒像是去炫耀一番。”
      “炫耀?”月彦昔眨眨眼睛,“那我倒宁可回去气向云翾还比较有趣。”说着笑起来,阳光洒在墨色眼底,越发清浅。“我无心出这风头,也不稀罕那些彩头,不过是看那么简单的联儿竟无人接,一时技痒。”
      两人走着,身后有人呼喊,正是那季老爷和管家:“姑娘请留步!”
      月彦昔停步转身,季老爷气喘吁吁的跑来,顺了气才说道:“姑娘诗书贯胸,才华横溢,季某很是佩服。因此想请姑娘与这位公子在舍下盘桓几日,好让季某有机会与姑娘探讨切磋一二。感激不尽。”
      月彦昔礼貌地笑着:“季老爷过奖了,彦昔不敢当。但此刻我们还有事在身,您的好意,也只能心领了。”
      “这……”
      季老爷还要说些什么,却被嬴寰不客气的截断:“我们赶时间,恕不奉陪。”说着把月彦昔抱上马,欲掉头出城。
      季老爷却拦在马前,拱手行礼:“姑娘公子,季某是诚心相邀……”
      嬴寰不耐烦地皱眉,出声喝道:“让开!”可那季老爷纠缠不放不肯让路,嬴寰愈加厌烦,扬鞭挥出,马鞭堪堪从季老爷头顶抽过,在他身侧地面上甩出一道骇人的鞭痕。“杵在这讨打吗?滚!”
      季老爷被鞭风扫过,已吓出一身冷汗,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那管家僵硬着身子战战兢兢地将他家老爷拉到路边,让出到路来。
      嬴寰冷漠地瞥了他们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催马出城。
      “师哥,你这样很没礼貌。”月彦仰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嬴寰。
      嬴寰冷哼了一声,道:“跟那等无聊之人,说那些已是浪费了。”
      “那我岂不是很荣幸,师哥肯和我说这许多话?”上扬的尾音带着明显的调侃。
      嬴寰倨傲地瞥了月彦昔一眼,声音却没绷住带了丝笑意:“知道就好。”
      月彦昔挑眉瞪他,他却只作未见,扬鞭策马,放声大笑。
      少年金鞭跃马,红袖长黛盈笑,千里归程如丈许,风挽清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