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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豆蔻梢头二月初(上) 寒松耸拔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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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松耸拔倚苍岑,绿叶扶疏自结阴。好是特凋群木后,护霜凌雪翠逾深。
鹜隐山地处北寒之地,遍种红松,便是寒冬腊月,素雪装裹之下也是一片苍翠虬劲。此刻正时逢冬残春始,遍山高大松木愈发森耸舒展,针叶簇生。烟霭山径,瑟瑟谷风,迷蒙了曲折回环处茅屋一隅。
嬴寰牵着马沿着几被野草掩盖的山径一路缓步轻踱,走走看看。自九岁下山已过八载,山中景色倒不见明显变化,依旧一山翠色独秀,深浅交错,倒也不嫌单调。走近山中茅屋,屋前一大丛芍药姹紫嫣红,黄白交错格外惹眼。记忆中此处只两间简陋茅屋伶仃而立,何时多出这样一片娇嫣花田?
看那丛芍药,似乎只是主人随手所载,四色混杂,毫无章法。然而细看花株,敧红醉露,淡白冰骨,檀紫爇神,御黄结蕊,重跗景萼,浩态狂香,繁丽丰硕,委实株株均为芍中极品。芍药虽耐寒,但在此苦寒之地,能生得如此资格绝异,不得不赞叹栽花之人心灵手巧。
转身便见原先略嫌破败的两间茅草屋已翻新扩建为十字形的五间木屋。早先听说师父下山收了两个闭门弟子,想来这些变化都是因此而来。屋门半掩,嬴寰便径自推门而入。屋内物件陈设与记忆之中大相径庭,若不是在正中的房间中看到那张引凰,嬴寰真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琴案旁一局残棋,白子强势,挞伐四方,杀得黑子几无还手之力。显然对弈的两人棋艺相差甚远,嬴寰兴起,坐在棋盘前研究起棋局来,想要帮黑子扳回一成。自棋笼内拈了枚棋子在手,玉石棋子碰撞出清脆声响。
后面的房间中传来一个悦耳的清泠女声:“师父,云翾,你们回来啦?”说话间,少女已迈步进了中房。
嬴寰抬头望去,目光不期然就落入一泓潜淡墨色之中,危崖云涧般浩渺深邃的一泓墨色。他可以清晰看到那双墨色眼眸中惊诧只一瞬闪过,复归平静无澜。十岁起五年四处游历,十五岁回京入朝为官,阅人无数,几时见过这样清绝旷远的神情,而且还是在一个少女脸上。
上山六载寒暑,月彦昔已是十三岁豆蔻年华。身量长高了不少,纤细匀称,一头青丝垂腰,乌顺如瀑,斜簪一只飞燕银簪,容华淡竚。面对眼前突然出现的陌生少年毫不避讳的直视,也不觉尴尬,羽睫微扬细看眼前之人。
棱角分明,剑眉如刀裁斜飞入鬓;眼角有着轻狂飞扬的弧度;眼神锐利摄人,几近冷漠;鼻骨通挺,薄唇习惯性抿成一线;下巴绷紧的线条带着几分疏远倨傲。身形挺拔,匀实精壮却不显粗猛,一身暗纹织锦黛色长衫束以描金玉带,愈衬得少年俊冷桀骜,潇洒不羁。
心下已有猜测,眼角瞥见少年手中长剑,亘古沧桑,锐意切骨,无疑便是上古神兵擎苍。之前猜测更加确凿,月彦昔施施然开口:“可是嬴师哥?”
嬴寰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师妹并不在意,起身将手中玉石棋子掷回笼中,负手而立,反问道:“此间就你一人?”
月彦昔露出淡淡苦笑:“很不凑巧,师父带着云翾下山去寻找一些珍贵的药材去了。”
“云翾?”
“向云翾,和我一样是六年前师父带上山的。”
“你呢?”
“月彦昔。”欠了身子施礼,“见过师哥。”
嬴寰微微点头,又垂眸去看那盘残棋,细细分析其中交错复杂的棋路:“这局棋是你下的?”
月彦昔轻移莲步行至棋局旁,拿出绣帕轻轻拂去棋盘上落下的浮灰,唇角苦笑愈发明显:“我和云翾闲来无事下着玩的,她耍赖不肯下完,便一直搁置在这了。”
“你执白?”剑眉微扬,嬴寰重新打量起眼前少女,分明一副清婉淡漠的样子。可看那白棋路数,刁钻狠辣,凌厉诡谲,叫人实在无法和她联系到一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嬴寰对月彦昔生出几分兴趣,不止为她那双渊停岳峙的眼睛,还有自棋局中透出的睿智缜密,深观远瞻。
“来下完它。”说话间嬴寰已落坐执子,重新研看起棋局来。短短四字,带出不容辩驳的气势。
月彦昔柳眉半蹙,心下因嬴寰近乎命令的语气泛起一丝不快。然而六年山间避世生活,早磨平了月彦昔性格中刺人的棱角,根骨仍在,但已经不再锋芒毕露,性子沉静隐忍了许多。
黑棋本已陷入苦战,腹背受敌,若要强攻,无异以卵击石;若只守不攻,怕也撑不了多久。然而嬴寰棋路变幻莫测,屡出奇招,绝处逢生,边角处已被困死的一片棋子奇迹般突破包围,杀向白棋腹地。
月彦昔不敢大意,全神应战。两尺见方的一张棋盘之上,生出了大漠孤烟,金戈铁马的阵势,野帐青毡,匹马戍梁州;羽箭雕弓,千骑卷平冈。嬴寰和月彦昔如两军主帅,稳坐中军帐,挥手间,万马回旋,擂鼓震天;谈笑间,攻城掠地,气吞山河。
下至胶着处,两军对垒,僵持不下,两人额角都沁出细密汗珠。月彦昔放眼纵观全局,局势已发生翻天逆转,黑棋虽不易灭掉白棋,可白棋先前的优势已不复存在,久战之下,占不到多少甜头。
许久不曾这样棋逢敌手,每落一子都绷紧了神经,仿若自己真的冲锋陷阵于两军阵前,直杀得酣畅淋漓,过瘾不已。月彦昔长舒一口气,唇角不自觉就噙起愉悦至极的笑容:“我认输了。”
“为何?”嬴寰眼中隐隐掠过一丝不快,语气硬冷倨傲。
“这局棋下至这个地步,便是我赢了,不过一星半子,相较之前的优势,还是输了一大截,赢得着实无光彩可言。师哥雄才大略,用兵如神,我自恃棋艺卓绝,难逢敌手,今日与师哥一战,彦昔甘拜下风。”月彦昔唇角笑容愈发轻松,心底那份畅快之情竟是多年未有过的了。
嬴寰诧异抬头,眼前少女蛾眉分翠羽,明目发清扬,唇角一抹无所介怀的恣意笑容,似乎便是江山皇舆也不放在眼中。一时恍神,心绪已被那双墨玉般的眼睛吸了去,脑中有一瞬的空白。
忽听屋外骏马一声低嘶,月彦昔兴奋地起身:“你骑了马来?”不等嬴寰回答,已提了裙摆奔出屋外。
嬴寰跟出屋来,依着门框看着月彦昔立在马旁,小心翼翼地抚摸马鬃,明明很想亲近却又带着一份畏惧。一改第一眼见到时的清冷沉寂,对弈时的冷静沉稳,月彦昔反倒生出小女儿的活泼娇憨。这个女孩总有些出人意料的地方,嬴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宠溺笑容。
“教我骑马好不好?”月彦昔看向嬴寰,清润的眼中升起令人怦然心动的温度。
嬴寰挑眉,入鬓修眉扬起好看的弧度。大步上前利落地翻身上马,嬴寰俯身向月彦昔伸出手:“山路多崎岖颠簸,不宜练马,我们下山。”
月彦昔笑,适时的一阵风,暧昧地扬起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一处。
嬴寰小心地将月彦昔环在臂弯之中,松松地挽了缰绳,并不急行,只让马儿信步而行,好让月彦昔感受骑在马背上的感觉。
起初月彦昔身体僵硬着坐得笔直,紧张得一刻不敢放松,双手绞紧了嬴寰的衣袖。这样轻踱缓行地走了一段山路,月彦昔才渐渐放松下来,软软地靠在嬴寰怀中。
“试试挽住缰绳。”
嬴寰低沉的声音自耳畔传来,温热气息拂过耳后,月彦昔才惊觉刚刚自己竟和嬴寰那样亲近,一时间窘得双颊绯红,忙坐直了身子,尴尬地伸手握住缰绳。
嬴寰看着月彦昔发红的双耳,促狭一笑,戏谑心起,松了挽缰的手温柔揽在月彦昔腰间,又在她耳边呵气:“怎么耳朵这么红?”
月彦昔大惊,回身怒视嬴寰,迎上他专注深沉的目光,颊上温度又升了些许,忙不迭转回身掩饰自己的窘态。嬴寰朗声大笑,月彦昔心底气苦,反倒头脑冷静了下来,暗恼自己一时忘情,失了分寸。
猛地一抖缰绳,双腿用力夹马腹,马儿吃痛,放足狂奔。山路本就难走,又是下山方向,骏马疾驰而来速度让人感觉一不小心就会滚落山崖。月彦昔虽已做好准备,可还是惊得手心冒汗。
嬴寰忙放开月彦昔拉住缰绳,让马停下来。“你!”斥责还未出口,怀中少女回过头来瞪着他,恶作剧得逞的促狭神情让他哭笑不得。故意板起脸孔说教道:“怎的如此胡闹?就不怕有个万一,跌下山去吗?”
月彦昔还在笑,可眼神渐趋肃冷:“只要师哥的手老实放着,人老实坐着,彦昔自然不会胡闹。”
嬴寰嘴角略微下弯。自己素来狂傲,可这月彦昔,一副安淡模样,只怕骨子里比自己还要倔强孤傲几分。正低叹间,一具温软身子又倚在怀中,月彦昔微仰起头靠在嬴寰肩头,幽幽开口:“还是这样舒服。师哥,劳驾当一会儿靠背。”
嬴寰无奈得无言以对,眼神却柔软下来,看着怀中半阖了眼养神的月彦昔,对她越发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