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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宅邸的餐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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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邸的餐厅里,深红色的丝绒帷幕紧紧闭,下人们都被叫出去了,无人打扰。留声机播放着和缓浪漫的巴赫,在空荡的大厅中回旋,也掩饰不了此刻冷如冰霜的气氛。
长餐桌旁,瞿升一言不发地享用着晚餐,而程斐然坐在离他两个椅子远的地方,也沉默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她实在不明白刚才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些多余的事,简直是画蛇添足,弄巧成拙……本来都已经可以回去了。
为什么他会突然改主意,他的想法让她无从猜测,只是总觉得这样待下去,时间越久就越容易出现破绽。
然而她的不安也被瞿升看在了眼里,瞿升不屑地扫了她一眼,视线顺着往下,停在了她的手上。
原本程律师那双细腻白皙的手,也已经因为这段时间一直做粗活,上面布满了细小的伤痕和红血丝。
千金大小姐的手,绝对不是这样的。可是她用刀叉却十分熟练,又不像是一个干粗活的下人。
她到底是谁?
不过无需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瞿升也很快想到了她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心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在他目光的审视下,程斐然终于吃不下去了,她放下刀叉,抬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打破了沉默。
“瞿先生是已经吃饱了吗?以一个生病的人来说,胃口还算不错。 ”
瞿升收回眼神,无视她的话,拿起红酒杯来抿了一口。
“……”程斐然感觉自己的笑又僵硬了几分,她暗自握紧了手,然后又提高声调,盖过那巴赫,“这曲子慢悠悠的,真是闷死人了,我喜欢听热闹的,所以常常请戏班子到家里唱戏,从早闹腾到晚!别提多开心了!”
这么严重的品味不相符,他肯定没办法忍受吧?程斐然暗自想。
瞿升嘴角扬起不屑的弧度,“热闹一点也好,我这里就是太清净了,才会被人当成鬼屋。”
程斐然无可奈何,咬牙道,“可是我不但喜欢请戏班子,还热衷于吃榴莲,臭豆腐,臭鳜鱼……非得把满屋子熏得气味三日不散才满足!”
“我府上有最好的本地厨子,这些都可以做。”瞿升不为所动。
“………”
程斐然狠了狠心,将桌子上的叉子摸在手里,然后用力攥紧,手心顿时传来一阵刺痛。
她剧烈咳嗽了几声,用手捂住嘴,整个人都咳得发颤起来,她摊开手心,上面赫然出现了血迹,她假装惊讶,“糟了,看来病越来越严………”
话语之间,瞿升站了起来,还未等程斐然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就被握住了,他将她猛然从椅子上拉起来,程斐然惊诧地看着他,瞿升转头去看跌落到地上带血的叉子。
“看来,韩小姐似乎并不想来赴宴。”
他用力甩开她,转身几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巧的是,我也跟你一样。”
瞿升拿起餐巾擦拭了一下嘴边,冷冷道,“我想这样,令尊便会满意了。”
“墉伯,送客吧。”
等候在外的管家应声走进来,礼貌地请程斐然离开。
程斐然皱眉,感觉胸口一股无名火正缓缓升起,既然他早就看懂她的把戏,为什么还要故意逼她一起用餐?只是单纯为了耍她而已么?
经过瞿升身边时,她到底还是没忍住,质问道,“瞿先生不也是在装病吗?你应该没有立场来指责我吧?”
瞿升皱眉,侧过脸,用余光看着她。
“对,我只是在装病,那么你呢?”
“我刚才说的那句话,‘韩小姐似乎并不想来赴宴’,说的不是你。”
程斐然微微睁大双眼,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你破绽太多了。下次在冒充别人之前,好好准备一下吧。”
瞿升不等她走出去,径直离开了餐厅,程斐然皱眉愣在原地一会儿,很快追出去。
“等等!所以你会告诉韩家吗?”
瞿升不耐地叹一口气,还是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不管韩家这样做,是出于何目的,我都不感兴趣,而你,你只是一个被迫来到这里的可怜虫,更不值得我去关心。”
“我不是什么可怜虫!”
程斐然攥紧拳头,“也不需要你用这种怜悯的姿态来施舍,如果你要告发我,请便吧。”
这时瞿升才终于回过头来,然而那穿着洋裙的身影已经很快消失在了门口。
回韩府的车上,程斐然坐在轿车的后座,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那还在缓慢流血的伤口,拿出一块白色手帕来包上。
她脑子里想起瞿升的话,以及他不屑的神色。现在的自己身份卑微,的确不值得他花上一分半点的精力关注,如果刚刚的举动惹恼了他,说不定还会被韩家赶出去。
程斐然疲惫地靠在椅子上,心想,听天由命吧。
然而几天之后,瞿家派人到韩家来回礼,大大夸赞了一番韩明珠小姐的得体识礼,最后的意思却是婉拒了韩家。韩钧山得知后沉着脸一言不发进了书房。
程斐然有些诧异,但见韩明珠很是开心,心知躲过一劫,便也不再去深究了。
“姓瞿的真是欺人太甚!”韩钧山握住一个玉纸镇,气的要往地上扔,所幸杭叔眼疾手快地接住,韩钧山余气未消,在房间中来回踱步,“我拉下这老脸来将明珠送去,他倒好,这样大张旗鼓地派人来,不是让整个云城都知道明珠被瞿家拒绝了吗!”
“老爷消消气,是我们考虑不周,不应该让他们的车直接进来的……”
“哼,这样不留情面,意思是打定主意要对付我们了?”韩钧山咬牙,比起韩明珠的婚事前程,他更担心的是他的生意,瞿升这样态度不明,反而让人不得心安。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瞿家在华北一带呼风唤雨,地位无人可撼动,为何不好好在北方呆着,却突然要来云城?
而此时,城郊的梅山别墅。
阳光撒在院子里,佣人们搬着东西进进出出,一些工人搭着梯子正在清理墙上的藤蔓,修补砖墙。
“小心一点搬,不要弄坏了!”墉伯在一旁监工,心中叹息,那些可是小姐当年最喜欢的家具啊,如今年久失修,好多都已经不能再用了。
少爷从瞿家带过来的佣人不多,都是随身用惯了的那些个,这些天墉伯趁着天儿好,找人来修缮府邸,或许是被搬东西钉墙的嘈杂声所扰了午觉,墉伯转身看到瞿升从楼梯上走下来。
“少爷,吵到您了?我让他们到外面去弄……”
“不必了,外面也一样的吵,”瞿升揉揉鼻梁,“还不如动作快些,早点完工吧。”
瞿升走到大厅里,扫视周围,那些陈年旧物搬走后,的确没有了阴沉之气,也比之前开阔明亮多了,渐渐显露出了它应有的样子。
“坏掉的地板和地砖我都让人换了,墙柱都会重新整修一遍,新采购的家具也已经在送来了。少爷,您看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瞿升点点头,墉伯跟了他母亲家多年,后来又到瞿家帮忙,家中的一切交给他打理,一贯很是让人放心的,他本没有其他要再说的了,直到瞿升不经意间的抬眼,看到了偏厅的房梁。
那梁子跟着老宅一样,磨砺了斑驳木色,而当中,有一道深深的印子,像是重物磨损过的痕迹。
他愣神了一下,一瞬间旧忆翻涌而来——闷热沉沉的夏日、下人们惊慌凄惨的哭喊、房梁上垂落的白绫、年幼的自己望着母亲冰冷僵直的尸体被佣人抬下,那种如同坠入深渊的无力……
墉伯从小便在瞿升身边照顾,见他眉头渐渐皱紧,知道他想起了不好的回忆,于是小心道,“少爷,不如趁此修缮的时机,一并把那……那房梁给换了吧?”
瞿升沉默,过了片晌转过身去,“不用,我想看着它,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