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之城》bm7

17、第 17 章 程斐然叹了

　　程斐然叹了一口气，“因为我知道他们只是外强中干罢了，而且……我在乎你啊。”
　　舟生眼眸闪了闪，诧异地望着程斐然，程斐然被他的反应逗乐了，“干嘛这么惊讶？”
　　“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说的人。”舟生微微红了脸。
　　“是觉得没人在乎，所以才任凭那些人欺负吗？”
　　舟生的头又低了下去，小声说道，“他们平常都这样，等他们发泄够了满意了，就对我没兴趣了……要是反抗，下次只会挨打得更厉害。”
　　“我只不过是船夫和娼妓所生的孩子，在这艘船上，没人瞧得起我。”
　　舟生眼中的光慢慢黯淡下去，程斐然拉过他的手，让他看着自己，然后认真说，“不是这样的，出身不是任人欺负的理由，你比他们那些人好上不知多少倍，有担当讲义气，我落难到这里，也只有你肯挺身相救。”
　　程斐然继续道，“你不用觉得抬不起头，更没有义务去没承受他们的恶行。”
　　然而舟生摇摇头，“像你这般的大小姐也许会这么想，但我们这些下等人过的日子，本来就是能多一天是一天罢了。”
　　“我不是什么大小姐，我娘五岁便将我卖给了福利院，送到了美国。她从没告诉过我爹是谁，只后悔生下了我，甚至试图将我淹死……相信我舟生，我明白你的感受。”
　　舟生再次惊讶地看着她，此刻平静说出这些的她全然不像是经历过这种事的人。“所以你真的不用去忍受那些人的无礼，只有回击才是最好的选择。而且以后有我，也会帮你一起对付他们的。”
　　听罢程斐然的话，舟生点了点头，似若有所思。
　　“对了，”他回过神来，赶紧将桌上的米汤拿过来，“差点放凉了，你这两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再这样下去胃会熬坏的，就算觉得不舒服，也多少先吃一点吧。”
　　舟生小心的将米汤喂给程斐然，动作轻柔，眼神如同小动物般单纯温暖，望着她喝下去一小口，便展露出真诚的开心。
　　程斐然想不通，舟生这样温良正直的少年，虽然外表看起来柔弱，却比那些暴躁肮脏，只会虚张声势的水手船员们更算得上是个有担当、懂廉耻的男人，但这样的他却备受欺负。是不是在男人的世界里，只有当个混蛋才能活得下去？
　　程斐然想，没关系，如果真是这样，她可以比他们更混蛋，更无耻。只要……舟生可以安然无事。或许是看惯了人世无常和人心险恶，她便格外想珍惜这黑暗中的一点光芒。
　　“我会保护你的。”突然被握住手腕，舟生惊讶地抬头看她，她眼神中闪着坚定，“我会保护你，虽然现在听起来很可笑，你一定觉得，像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竟然说这样的疯话，但以后，我会变得强大的。很快，很快……唔……”
　　一阵眩晕袭来，程斐然未能将后面的话说完，舟生忙让她重新躺下，他温暖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帮她拉好被子，柔声道，“我知道了。现在，你需要好好休息，快些把病养好。”
　　不敌病了几日的虚弱，程斐然昏沉睡去，舟生伸手替她理了理头发，头一次有人这么认真地说在乎他，甚至还说要保护他，不过……或许自己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弱小罢了。
　　如果真要由谁来守护谁的话，那个人只能是他。
　　昏暗狭小的船舱中，少年也决心要快些变得强大，从今以后，绝不会再让她经受这样的事。
　　在舟生的照料下，程斐然身体很快恢复过来，然而和跟她拼酒的水手，却在被送回船舱的途中大发酒疯，失足掉入海中，再也没救上来。自此，剩下的那些人见了程斐然便如同见了罗刹般避之不及，更别提造次了，对舟生自然也恭敬客气得很。
　　舟生虽嘴上说着没关系，但终究摆脱了那些人的纠缠，整个人看上去都轻快了许多。这天午后，他同斐然站在甲板上，将一个贝壳用力掷向大海，然后开心地呐喊，程斐然带着笑意看他，忽然问，“舟生，如果以后有一天不在船上生活了，你有别的想做的事吗？”
　　“不在船上？”舟生认真思考了半刻，然后摇摇头。“我自小便跟着年长的船员在不同的船上讨生活了，一直如此，倒是从来没想过做其他的事。”
　　“那不在船上的时候呢？”
　　“要是休航……那便在靠岸的地方做些零工，但也都是船夫水手们平常混的地方，他们天天都去酒馆赌牌、找女人，我就做些端盘子跑腿的活……”
　　“不过每次给钱都很少，带我去干活的大叔又要克扣掉一些去买烟买酒，到我手上便没几个铜板了。”舟生板着手指算了算，“再加上还要孝敬各路地头痞子……”
　　程斐然大概也能猜到，这样的生活对于舟生来说是只够温饱罢了，不过他年纪尚小，若真想改变，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有空的时候我教你洋文吧，这样以后就算跑船，也算有个一技之长，总不会再给人看轻了去。”
　　“嗯，我听你的。”这段时日相处下来，舟生觉得程斐然谈吐跟那些老粗们很不一样，又有见识，于是便自然而然地很多事都愿意听她的。
　　后来贵叔得知了水手的事，本来一个管锅炉的，就算死了，再找其他人替上便是，况且没了程斐然，谁来帮他去跟洋人讨价还价捞好处呢？但无奈若是不做任何处置，恐怕会让其他船员寒心，便只好罚程斐然和舟生每日留在货仓里整理和打扫。
　　程斐然正好趁此机会教舟生洋文。货仓里安静无人打扰，打扫的时间有一两个小时，也不用被叫去做其他杂事，她在货箱后空出的地方搭起了个桌子，只要空下来就教导舟生，开始只是一些简单的单词，后来也会教他记账跟算数，舟生脑子很聪明，学得也很快，不用多久便记会了不少词跟句子。
　　“car…go…cargo，货物。ex…port，出口货品……”
　　舟生拿着铅笔，在本子上认真画下一个个字句，而在不久之前，他还连一个字母都无法顺利念出，现在却已懂得不少货物类目的说法了。
　　“consumer goods…capital goods…”看着舟生认真的模样，程斐然露出了赞许的神色，“舟生，你是我教过最用功的学生了。”
　　“我也觉得很惊讶，原本我连认字都不会，没想到还能写洋人的文字。”虽然写得有些歪扭不太顺畅，但相信假以时日后便会不成问题。
　　“可惜中文我也只是会说而已，汉字并不会写。”程斐然有些遗憾道，“不然或许还能帮你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没关系，”舟生反倒安慰她，“我这名字同阿猫阿狗的没什么不同，小时候在妓馆长大，娘指着那些来往的客人们说，他们任何一个都可能是我爹，后来妓馆容不下我，来了船上之后，为了航船顺利，船老大便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儿。”
　　程斐然沉默地听着，心想或许他也像自己一样，独自一人挣扎着长大，只要经历过的人都会明白那种孤独无助是有多难熬。
　　程斐然渐渐觉得跟他起了些亲近之意。
　　“对了舟生，你……今年多大了？”
　　“我十七了。”
　　“那、那我比你大，若是你不介意，叫我姐姐也可以。”
　　程斐然期待地看着舟生，心里竟有些紧张了，万一只是自己一厢情愿怎么办？万一他不愿意……
　　舟生愣了愣，末了对着程斐然腼腆地转开脸去，“不叫，你看着也没比我大多少。”
　　“那好吧……”
　　程斐然尴尬地笑了笑，舟生抬眼偷偷看到她失望的神情，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会儿，然后便合上本子递给她，“我写完了……给你。”
　　舟生低着头匆匆走出去，留下“功课”来给程斐然批改，她将本子翻开来，恍惚地一页页浏览，舟生的字越写越好了，直到最后一页，她看见了一行多出来的句子。
　　“you are more than that to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