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老王不曾偷》阿尔忒斯

8、女邻居

　　徐师傅把枸杞茶倒进垃圾篓里，看看窗外昏黄的暮色，电脑关机前，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小曹步履匆匆地路过这间办公室，又退回来敲敲门：“徐工，七点半集合啊。”

　　老徐这才想起来，白玲早两天在嘉园茶餐厅订了个包间，邀请了这栋楼上，所有关系要好的同事。

　　白玲大咧咧的性格很讨人喜欢，所以去的人不会少。

　　老徐掐指一算，跟小曹点点头：“这丫头今年都二十七了吧？”

　　“现在女孩儿都兴晚婚晚育，我们这个年纪正是玩儿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可别说这些。”小曹顿了一下，咧嘴笑道。

　　老徐是他们这个圈子里最年长的一位，他有时候看着白玲，有一种老年人看年轻人久久不成家的焦虑感，尤其老徐还爱管事儿。

　　测绘院的老前辈人脉肯定还是广的，一些老客户、老同僚膝下有子的，都被他找了一圈了，就为了给白玲解决终身大事。

　　但结果往往不尽人意。

　　要不是装逼被白玲直接一杯酒浇头的，要不就是被白玲不拘小节的个性给吓坏了的。

　　总之小丫头在测绘院混成了老丫头，还是没个伴。

　　老徐又想到一个人，这人高高壮壮的，两道剑眉斜挑，喜欢穿着一件桔色的保罗衫，下面是松垮垮的休闲裤，脚上一双球鞋。

　　老王这人简单的形象十多年如一日，从他当轻工那会儿开始就是这打扮，慢慢的年纪大了，还是喜欢这么穿。

　　他要是喜欢穿正式点的衣服，就不会把单位里配的工装裤穿回家，他不穿回家，就不会让老王他孙子犯那么大一个错误。

　　说曹操曹操到，老徐听见办公室门“咯吱”一声被人关上了，抬头正好望见老王一双黝黑发亮的眸子，在暮色中大放邪光。

　　还没等老徐张嘴，老王就一步跨过来，带着挽救革命同志的悲悯，叹气道：“没想到啊，徐师傅你也有背叛革命的一天。”

　　“什么情况这是？”

　　老徐怀疑这家伙跟白玲厮混在一起，时间久了，也养成了她满嘴跑火车的习惯。

　　老王逼近办公桌，用一种俯瞰垃圾的眼神，盯着他头上那缕头发，“你别跟我装马虎。”

　　这头发老徐稀罕得很，抿得倍儿亮。

　　老徐心里一沉，浑身如同灌了铅，重重坐在椅子上，惊魂未定道：“难道，难道，你都知道了？”

　　“嗯。”老王微微抿唇，看老徐这反应，这隐藏锦绣名门小区里的大偷窥狂、大跟踪狂，估计就是他没跑了。

　　能跟老王近距离接触的人里，老徐算一个。

　　而且这老头儿四五年前老伴儿去世，唯一的乐趣就是帮儿子媳妇儿把孙子带大。

　　在某次业主聚会上，他很有可能见过林梓，一睹芳容后惊为天人，从此抛却了革命信仰，在焕发第二春的过程中他犯了罪。

　　老王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徐师傅，把他看得汗流浃背、眼神闪躲的，都不用说话，这种人肯定心里有鬼。

　　“把你的偷窥行径一五一十说出来，摆在阳光下，接受人民群众的审查。记住，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王严肃点头。

　　老徐起初还是相当胆怯的，结果一听“偷窥”这词，老同志不干了。

　　“老王，我听你话里好像有点误会，我偷窥谁了？”

　　“偷窥谁，你自己不知道吗？”

　　老徐怎么感觉自己跟进了看守所似的？眼前这位，腔调里有种对待阶级敌人的冷酷。

　　老徐赶紧摇头，竖起手指道：“我老徐对天发誓，从小到大，一次小姑娘上厕所我都没看过。”

　　“哼！冥顽不灵！”老王重重拍了下桌沿，把徐师傅吓得肩膀一耸。“你以为人民群众会错怪你吗？我是讲事实讲根据的。”

　　“轻点轻点。”

　　“这事轻不了，知道我前天为啥没来上班吗？”老王龇牙道。

　　老徐茫然地看着他：“难道是，纵欲过度了？年轻人，爱惜身体啊。”

　　老王狠狠地拍了下桌子：“胡说八道！你这个老徐，还没纠正自己的错误，就想往别人身上泼脏水？你说说看，你要是没和我女邻居有点什么事儿，你大前天晚上会那么神秘，瞄着她家的门，跟我说，愿意掏五百块钱认输，只要我不使跑步机！”

　　“现在我唯一没有办法证明的是，你的偷窥方法是什么？难道我把阳台空出来，你就能得逞了？你这身板……”

　　太胖了，也不好当蜘蛛侠啊……老王指头搁下巴那儿，眯眼考量，老王顺着排水管道往下爬的场景。

　　“女邻居？！”老徐坐不住了，焦躁地抓住头上那缕毛，看他这副德行，不是心里有鬼还能是什么。

　　“哼哼，坐不住了吧？”

　　“可是，你有两个女邻居，你说的是哪个啊！”老徐突然说。

　　怕老王没听清，他还补充：“东边一家两口，西边单身的。”

　　老王一听这个，登时如遭雷劈。

　　他眼前这位已过天命，身材臃肿，头发稀疏的老师傅，老工匠，他曾一心赶超追逐的前辈，私生活居然如此糜烂？！

　　一个林梓不算完，他连老王左手边那户人的底细，都摸得如此之清？

　　他伸出手指，指着老徐，良久说不出话。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老王痛心疾首，一字一句地说。

　　老徐见他这样，却是一头雾水了，忽略他所有莫名其妙的指控，略带不满地说：“看你这样，你还不如我了解你旁边都住着什么样儿的邻居？老王，远亲不如近邻，你又是个单身汉，连邻里关系都处不好，遇见事儿了怎么办？”

　　老王刚要张嘴，他心里气得很啊，这是什么世道？就这样的还敢教育他？

　　不料，老徐似乎被他这种没头没脑的找茬，挑起了什么话头，便和盘托出。

　　“老王，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看你挺激动的。正好你来了，我之前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来，你坐下。”

　　老徐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非常热忱地推着老王的腰，把他带到沙发前坐下，他还亲自躬身提起茶瓶，给老王弄了杯白开水。

　　老王怔怔看着那平静的茶面，总觉得有什么事儿不对。

　　“我不是咱们那栋楼的楼长吗？”

　　老王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儿，这栋楼上，业主有什么问题了，都向楼长反映，再由楼长统一反馈到物业公司。

　　老王始终不喜欢这个规矩，一些退了休的老头儿老太太就喜欢担任这样的职务，什么业主广场舞队，什么业主篮球队，每年和物业公司代表队打比赛，都是他们撺掇的。

　　还邀请你去当观众，你不去，他们就使劲儿敲你家门，苦口婆心地劝。

　　“就是前两天，你西边那户邻居，叫罗雁的，跟我投诉说，你在阳台上跑步从不穿上衣，底下也不正经穿，有时候就套一条大裤衩，露到大腿根儿那。你说你长得帅也就算了，问题是你没比我强哪儿去，人家小姑娘不高兴了……”

　　老王瞅他笑眯眯的样子，心里无名火窜了起来：“笑话，我在我家，想怎么穿就怎么穿，轮得到别人来管。”

　　老徐赶紧拍他肩膀安慰：“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你没看过那个搞笑视频吗？说是一个男的在家喜欢裸/奔，谁知道，他对面楼上女邻居喜欢用天文望远镜看星星。你说，大半夜的看星星，生活品位还是相当高的吧？每次调整镜头都发现那男的裸/奔，多影响她夜观星象的心情？就报警了。那男的，就跟警察说了和你刚才一样的话。”

　　“是啊，我在家裸/奔，又没影响公共秩序。”老王摊手说。

　　老徐那故事明显没讲完，他喝了口水继续说：“是啊，于是警察就给他放了。”

　　“我不懂你这故事是什么意思。”

　　“问题是放了之后，这男的并没有得到教训，他心里想，让你举报我，让你举报我。你有望远镜，我也有望远镜，你看我，我也能看你。我就不相信你在家没一点不良嗜好，我非得抓住你把柄，让警察找你。这男的隔天站在窗台边，拿望远镜看对面女邻居，结果人家女邻居又报警了，警察又把这男的抓起来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老徐说完这笑话，自己乐得直拍大腿。

　　老王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徐师傅这人幽默感不怎么行，他总是说一些自认为很好笑的笑话，把自己逗得乐不可支。

　　老徐仰脸发现老王表情很难看，于是非常后悔这么经典的笑话，居然讲给一个木头人听，就开门见山说：“关键罗雁租了我的房子，说是不解决这个问题她就退租，可把我吓坏了。你不知道，我买这两套房可是把毕生积蓄都砸里面了，好不容易租出去，再给退了我找谁哭去啊？我只好请你别锻炼了。”

　　“那你可以请我穿上衣服啊，或者你再有点诚意，给我弄两套名牌运动衫。”

　　话说完，老王疑神道：“不对啊，徐师傅，你什么时候在我西边又买了一套？合着我说怎么从来没见过西边邻居的面儿，原来是你买的。”

　　老徐点头：“就上周才租出去的。”

　　“上周？罗雁，多大年纪？”有些线索仿佛被拆散了，游离在风中，想要抓住颇费周折，老王暗戳戳地喝了口水。

　　“二十不到？大学生，附近滨海师范的学生。”老徐看看手表，觉得时间不早了，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老王。

　　老王在看到这件东西的时候，之前冥思苦想的一件事得到了印证，但是，另一个疑团又渐渐聚合起来，这比内裤的事更荒谬。

　　一张黑底磨砂卡片，上面的鎏金字仿佛是怕事主忘记，故意闪烁着灼眼的金光，这行字写道：尊爵NO.255。

　　时隔两年，这张卡片，仿佛从一场黄粱美梦中穿越而来，从虚幻道具变成了一样货真价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