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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塞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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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离开丁川家时,老王就已经在考虑了。考虑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时候钻进他裤子里的?
因此他仔细回想了上次穿这条裤子是几号,他查询了一下淘订单,显示到跑步机派送的那天。
当时物流的人说送上门要加150块钱,毕竟跑步机太重了。老王想,也可以,就让人送上来。
刚挂电话,他又怕万一跑步机在运输途中损坏了,关系到退货赔偿的问题,又跟物流说他想验货,这当然很合理。
于是他就穿着工装裤下楼了,至于中间还发生过什么,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周,他有些记不清了,监控正好可以还原真相。
监控记录播放到下午15点一刻,老王身穿黑色保罗衫,卡其工装裤走出了楼梯口,那有一辆物流转运车停了十分钟。
旁边还有小区保安在监督,以防这车长时间停留。
老王走到副驾驶那跟人说了几句,有个小伙子下来了,他打开车厢想把跑步机移出来,却没能搬动。
老王指着屏幕解释:“后来我就跟他说,先别往下搬,等我验了货,证明没问题了,我和他一块把跑步机抬上去。”
画面果然如此显现,老王从小伙子手里接过剪刀,两个人面朝车厢里,微弯着腰在那儿仔细检视,时间持续了两三分钟。
这时,屏幕中突然多出了一群小孩子,这帮顽童拿着水枪互相追打,离老王不过六七米的样子。
监控实在很清楚,连小孩儿嘴里的豁牙子,都能拍得一清二楚,不得不让人感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其中有个小孩儿对物流转运车很感兴趣的样子,他慢慢走到老王身后,想要探头去看大人在搞什么。
但是,他始终钻不进去,就显得有点气恼,还拿水枪朝老王背后呲了一下。
老王猛一捂后背,转过身狐疑地瞪着空空一片水泥地。
原来,那小屁孩躲到车厢旁边去了。
老王将手凑到鼻尖闻闻,好像嘟囔了一句什么。“我说是哪个混账东西把糖水往人身上喷,现在我知道是谁了。”老王笑道。
他此时此刻的话和两周前的一段监控记录结合到一起,有一种诡异的幽默感,把那边不苟言笑的林梓逗得抬腕,遮了下唇。
丁川也觉得挺有意思的,老王出丑,他反倒挺高兴的,还顺势问:“这是谁家的小孩儿啊?王哥认识?”
“我肯定认识。是我同事,老徐他孙子,徐银亮。”徐银亮正贼头贼脑地探出半个脑袋,往老王那边看。
但是他个子小又聪明顽皮的,始终躲在老王的视觉盲区里偷笑。
老王没找到人,只好自认倒霉,继续跟物流人员验货。
林梓用一副生气的口吻,说道:“王哥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这小孩教育的也太差了,哪有把糖水灌里面的,喷上多黏啊。”
“要不是粘上糖水,我也不会洗裤子啊。”老王想到他们之前第一个已经被证伪的可能性,也是为了缓和气氛,就笑着说。
林梓微颔着下巴颏,不留痕迹地白了他一眼,那意思仿佛是你刚才在阳台上,就不该多说话,看看这闹的?自作聪明。
老王何尝不知道她那眼神的意思,但是在他看来,麻烦总比解不开的疙瘩好,不把事情剖析清楚,算哪门子的研究精神?
此时徐银亮附近发生了另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垃圾车来了。
下午这个时候,垃圾车会来倾倒垃圾桶,徐银亮的注意力又被垃圾车给吸引了。
那小孩儿傻站在垃圾车旁边,也不嫌味大,他在看,垃圾车是怎样把垃圾桶卡住,用滑轨自动倾倒垃圾的。
环卫工人把四个垃圾桶倒完了之后,突然留意到旁边的旧衣回收箱,他走了过去。
环卫工人把林梓上午放在里面的内裤给拿了出来,搁在脚边,又探身进入回收箱,翻找别的违规衣物。
“你虽然是好意,但是人家那也是工作。你这样做等于是白白增加了人家的工作量,是吧,弟妹?”老王笑着说。
林梓尴尬地笑了笑,嘟囔了句:“我那是洗干净的。”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腼腆得甚至有些娇憨了。
丁川在后面猛地咳嗽了一声,估计是听他媳妇儿跟别的男人窃窃私语,他面子上过不去。
“喉咙不舒服?老弟?”老王打趣,“弟妹的戒指去了哪儿,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的。弟妹是个好女人,好好对她。”
丁川看了一眼扶到他肩上的手,郑重点头。
“想好好对谁都行,我受不起他那份好,以前我忍着,以后再也不可能了。”
保安正一边看监控,一边竖起耳朵听这三位尬聊,总觉得他们不是简单的亲戚关系,这会儿那漂亮小少妇居然发飙了。
林梓铁青着脸,用眼使劲儿剜丁川,那样子就跟不共戴天似的。
老王总觉得她和丁川之间的矛盾并不简单,丁川很可能背着她有别人,但又十分自私,把林梓管得非常严,甚至严苛。
从林梓这种决绝的态度里可以得知,她在物业办公室堂而皇之这么说,是不想要什么赔礼道歉的,她已经伤透心了。
好在缓解尴尬的气氛不用老王操心,监控显示徐银亮偷偷走到了环卫工人身后,趁他不注意把地上一个什么东西捡走了。
但至于是不是那条女式内裤,由于上面已经堆摞了许多违规内衣,没法清晰辨认。
反正老王是不会轻易确定:徐银亮拿走的,是林梓丢掉那条。
丁川夫妇二人之前正各怀心事,这会儿一起叫出声来:“是那孩子拿走的!”
老王却如同老僧入定一般怔在原处,不像他俩那么激动。
丁川还专门往他脸上瞅了一眼,心里奇怪他怎么不高兴?
保安始终没看见什么结婚戒指,急忙打岔:“各位各位,请冷静。我没有发现那孩子拿了戒指,要不要把他叫来问问?”
老王没搭理他,继续看视频,接下来是老王和物流人员把跑步机抬出车厢,等他们两个经过徐银亮身边时,小孩儿动了。
他调皮地跟在老王身后,往老王的右边裤子口袋迅速伸了下手,然后鬼头鬼脑地混在他一帮小伙伴里面,离开了监控范围。
而与此同时的,老王把注意力放到视频右侧的环卫工人身上,他抱起那一小堆违规衣物,直接甩膀子,抛上了垃圾车。
老王此刻慧黠而沉稳地点了点头,大笑着拍了拍丁川的肩膀:“好啦兄弟,水落石出了!是徐银亮这小子干的。”
“果然是这样,刚才我看他从地上拿东西,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丁川笑逐颜开,转脸跟媳妇儿傻笑,后者脸一撇不买账。
老王把头凑近丁川:“听老哥一句,对弟妹好点,别总盯她盯那么紧。谁没个逆反心理?你小心他下次真给你戴绿帽子。”
丁川全然没了之前的傲气,他打心眼里佩服这个姓王的老哥,虽然这事儿解决得比较懵懂,但不得不承认人家脑子好使。
“梓梓我错了。”老王听他跟个小孩子撒娇似的,差点没笑喷出去。
“你没错,我有错。”林梓不像一般女人,哄一下就好了。
她越发厌恶地皱起眉,连招呼都不打径直出了物业办公室。
丁川见状,再次跟老王赔罪,说是来日必定登门谢罪。
老王也是个大度人,把头一昂:“没事儿,回家去吧。”
老王站在门口往他们那栋楼看,丁川小跑着去追媳妇儿,这场闹剧在他看来应该是完了,但是,对老王来说,并不是。
保安见他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就问:“排长,还有事儿?”他就是觉得老王这个派头太有他们排长的架式了,心一热。
老王的思绪被这声“排长”阻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这么叫过他了。
此时此地,竟然是在他们小区的物业办公室里。
他转过身盯着那张年轻、热忱的脸:“老兵,感谢你的帮助。”
说着,他叩脚朝保安敬了个礼。
保安也是有趣,连忙回了个标准的军礼,差点把帽子给戳下来。“叫我小刘就行了。”
“退伍不褪色,你做得很好,我要向你学习。”老王点点头,话锋一转:“小刘你这儿有U盘没有?”
“有。”保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金属色的,“排长你是要这段录像吗?”
“是。”
保安挺高兴的,说实话他才退伍两年,在三个小区里做过保安,就是人太耿直了,总是遭人嫌弃,这次还不知道能干多长。
遇见老王这种身怀正气的人,他觉得自己好歹还有点军人的血性,于是心里默默鼓起了劲。“排长您稍等。”
“给面子的话,叫我老王。”
“是,老王同志。”
700MB的视频存进了U盘里,老王临出门还跟小刘说,等他这段时间空下来了,赶上小刘调休,一定要去家里坐坐。
小刘很是激动,他就是苦于没人跟他分享那些军旅故事,没想到天上掉下来一位,高高兴兴送走了老王。
老王回到家,还特意听了一阵子隔壁门儿风,结果并没有过分的争吵,但有人在不断高声说话,应该是丁川道歉的声音?
推开门还是一如既往的空荡荡,老王家陈设简单,十分朴素,环伺一周找不到一件成套的家具,单一的书橱,单一的茶几。
为应付有人做客准备了三四张椅子,他还有一个颇为古旧的欧式疯牛皮沙发,搁在离阳台不远的地方,正巧望见斜对面。
今天之前,他曾连续数个晚上坐在这沙发上,想象东户人家的女主人,在干些什么?
但是现在,他想象不到美好的东西。
她还有可能小心翼翼地擦拭地板,还有可能围着那一亩三分地操劳一天,到了晚上温软可人地抚慰老公疲惫的身体吗?
将老王从一个悠长的午睡中叫醒的,是他的好邻居,丁川。
东户传来了玻璃器皿打碎的声音,老王循着一声比一声高的咒骂走到阳台上,那声音之大,甚至惊扰了对面楼上的住户。
这时的锦绣名门处于一天当中最为耀眼的时刻,每栋楼的楼顶都安装着一个十五米直径的水晶地球仪,里面塞满了LED灯柱。
那么多球体一起转动,隔壁的亚洲照应这栋的非洲,这栋的非洲掩映后面的南美洲,光斑互动,金银交叠,彰显名门之华贵。
但老王知道,这只是一场空欢喜,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是凡夫俗子,没有圣人,也没有女神。
他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再去规劝的理由,于是返回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把进度条拉到最后。
徐银亮调皮地跟在老王身后,往老王的右边裤子口袋迅速伸了下手。
是的,这不会有假,看起来确实像是在塞东西。
但是,老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早晨在电梯里被金毛科达扑倒的时候,他是从左边口袋里掏出那条女式内裤的。
而与此同时,老王把注意力放到画面右侧的环卫工人身上,环卫工人从地上捧起那一小堆违规衣物,扔上了垃圾车。
衣物飞上垃圾车时,散落开来,那条黑底红花纹的金边儿蕾丝内裤,一闪而过,然后跌进了无尽深渊。
老王吸了一口凉气,诡异感促使他呆呆坐了下去。
视频继续播放着,垃圾车开走了,它装满了垃圾,开走了。
除非有人从垃圾处理厂把那条内裤找回来,再使用一个神乎其神的方法,它才有可能出现在老王身上。
老王沉默了,他坐在桌前凝视着停止的进度条,画面一片漆黑,一个巨大的未知之谜,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