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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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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卿徐正是启历三十三年丙辰科的会元,当初徐正二十一岁殿试抡魁,是大齐立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徐正年少成名,仕途得意,从翰林院到大理寺,顺风顺水走到今天,京察考评从来优等,又是谢相门生,三十二岁官拜大理寺卿也不是很稀奇。
姜归远一直认为容洛与徐正不睦是非常不智的。
因为徐正可以说没招没惹过容洛,两下根本不搭界,徐正是清流里的清流,容洛是勋贵中的勋贵,是容洛自己要踩着徐正往前走,徐正是那么好踩的么。
三十二岁的大理寺卿,文名之盛尤在韩简之上,为官清廉公正,又圆融爱惜羽毛。徐正是谢衡君最得意的弟子,早被视为谢相的继任者,入阁只差年岁。
山阴徐氏亦是名门望族,亲朋故交无数,容洛真对上徐正,就算有皇上在背后撑腰,也是麻烦。
容洛当然清楚个中厉害,与徐正作对并非容洛的本意。钱郭安的边事案虽然轰动,但牵连并不广,大理寺偏偏陷在里面,跌了面子。
三法司里刑部督察院力主从严查办,最后钱郭安身死狱中,许明远继任辽东总兵。
大理寺就很尴尬。
一开始刑部和督察院就是撇开了大理寺自己玩,后来三法司会审的时候大理寺也无端被排挤,徐正凭良心替钱郭安说了句话,还是私下里备酒和韩简席间戏言的,韩简不暗示一下圣心早有决断就算了,还参了徐正一本,后来更是把大理寺踢一边儿去了。徐正从头冤到尾,也恼了。
容洛暗中掀起边事案,在督察院颇受韩简赏识,自然被看作韩简的人,再加上徐正韩简积怨已久,容洛怨不得徐正来怼她。
姜归远对韩简好感度也略低,“韩简是启历三十年的进士,山东籍,十六岁一甲及第,也是当时国朝六十年里最年轻的探花郎,追平了明尚年间陈公的年纪。”
姜归远不希望容洛陷的太深,上辈子是已经无法抽身,这辈子姜归远不会眼睁睁看着容洛再搅合进去,“结果三年后山阴神童,少年才子徐正蟾宫折桂,风头压过韩简。”
徐正韩简之间的问题很复杂,姜归远一时也无法全说清楚。科场上关系错综,徐正韩简之间从不仅仅是文名意气之争。也许十多年前有文无第一的少年傲气,后来韩简的座师邹时年病逝,谢衡君平步青云,其中各种关节牵连下来,到现在徐正与韩简却是堪堪打平,姜归远也承认韩简为官有道。
所以韩简比徐正还麻烦。
容洛跟韩简相交能有什么好处。
上辈子他就是没看住容洛,才让容洛和韩简混在一起。
姜归远句句真心,“阿梵卫国府出身,与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何必纠缠进去呢。”
姜归远心念一动,握住容洛的手,兄弟执手相谈才见恳切么。
容洛正满脑子韩简徐正,不妨被手背一热,姜归远的掌心覆上来。容洛一激灵,电流顺着胳膊往上,半边身子都麻了。要说小时候同窗时也拉拉扯扯过,长大后容洛在朝,也不是没和人促膝长谈,远的不说,边事案的时候容洛还在韩简家里住过。
拉拉小手不稀奇,偏偏是姜归远就不行。容洛想抽手,姜归远不放,用力握住,“阿梵与孤已经生分到这地步了么。”
容洛一时怔忪。
姜归远见容洛松了劲,不再往外挣,也不握的那么紧了。
刚才死死攥住容洛的时候,满手滑腻温软,柔若无骨,姜归远心跳的有点快。
“阿梵。”
姜归远和容洛相对而立,有点执手相望的味道,两个人的脑筋这会儿就都不太好使。
大概是装傻太久以至于纷纷变成了真傻。
“朝政纷繁,阿梵公府世子,涉足太深是祸非福。”
姜归远的关心是真的,里面掺着的私心也不假,脑子清明的时候肯定不会这么直白地和容洛说,“万事都有孤,阿梵就不能相信孤么。”
容洛清醒了。
相信,她拿什么相信。
她藏着泼天的秘密,从启历到成庆,日日夜夜,她都担心哪一天突然就死了。或许是一杯酒,或许是一碗羮,或许是一个闯进来的刺客,只看御座上的人觉得什么时候她可以去死了。
容洛十四岁涉足皇位承继,鸩杀姜栖平的时候容洛手脚冰凉,一抹脸才知道全是泪。容洛至今不知道那天她是怎么走出成王府的,看见姜归远的时候,容洛真有种天塌下来也不必管,只想对着姜归远大哭一场的冲动。事实是她看见姜归远的时候已经擦好眼泪,沉静平和举动如常。
容洛不确定当今知不知道她是女扮男装,先帝知道,成王姜栖平知道,也许先太子姜栖严也知道,至于当今确实有可能是不知道的。
不然容洛觉得自己大概活不到现在。
只是容洛不明白当今继位后为她取字结言是何意。“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解佩纕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皇上以《离骚》赋洛神之句为她取字,原本无可指摘,但结言是定约之意,容洛总觉得当今意有所指。
皇上:你猜我知不知道?
无论如何容洛都会死死捂住这个秘密。
容洛不能赌,赌当今知不知道她是个女孩子。容洛不能退,容洛只能做当今最忠心最得用的臣子,让皇上即使知道她的秘密,也舍不得杀她。
或者杀不得她。
容洛求的是一线生机。
和自己的性命相比,姜归远算什么,容洛为自己这几日的心思不宁感到可笑。
真是,安生日子才过了几年,就什么都忘了。
男人,你的名字是麻烦。
请允许我拒绝。
容洛和太子分开以后目送姜归远离开岁园,摆手让园中的仆婢退下,一个人慢慢地走,想心事。
容洛抬眼看见花墙后有个小童探着半边身子偷偷看她,鬼鬼祟祟的,容洛皱眉,喝一声,“什么人,滚过来。”
小童吓住了,看着文弱谦和好说话的卫世子,吼起人来也凶巴巴的。
跟他们少爷不一样,他们少爷只需要似笑非笑看你一眼,人就吓死了。
小童吓的绊了一跤,跌跌撞撞的样子有点懵懂。
小童匆忙过来,利落跪下磕头,说话也干脆,“世子爷长安,我家少爷是谢二公子,让小人过来寻世子爷,说宁国府的三爷吃醉了酒,现正在吹雪轩那边躺着,问世子要不要过去看看。”
沈澄醉酒容洛当然要过去,一面让那个小童带路,一面问他怎么不直接过来,躲在一边儿做什么。
小童子青溪笑道,“小人跟着少爷身边,今日才见过世子,刚一时不敢认,想着多看两眼,确认一下。”
青溪又跪下磕了个头,“小人无状,冲撞了世子,给世子赔罪了。”
容洛随意点头,让他接着带路,心思一转问起谢颐章,“你是从小跟着你家少爷的么,你家少爷还挺会调教下人的。”
青溪笑起来十分腼腆,“小人七年前五岁时候分到少爷身边的。”
容洛看出来青溪年纪不大,不想嘴倒挺紧。容洛本就是临时起意,青溪嘴严,她也就不再问了。
十二岁,有点矮啊。
容洛到吹雪轩的时候谢颐章正在外间,沈澄躺在里面,迷迷糊糊的,听说吐过了一场,这会儿大概是还有些难受,翻来翻去小猪一样哼哼。
容洛借着窗户往里看了两眼,先不忙进去,只在外间与谢颐章寒暄。
谢颐章比容洛高了半个头,这会儿也不好坐下说话,只好不动声色把距离拉远点儿,好不那么明显,两人一起默契地忽略了身高差这个问题。
容洛客气,“此番多承端行兄费心了。”
谢颐章含笑,“结言太生分了。”
容洛微笑。
容洛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搞不懂少年郎的心思了,果然是男女有别么,怎么就生分了,咱们才认识不到半天吧,一个个都自来熟,前一阵和她论自家人的那个太子也是,谁是你阿弟,要是也是阿妹。
谢颐章心知容洛挂心沈澄,并不多言,几句话就让容洛入内。
容洛的确担心沈澄,沈澄是个很娇气的小公子,胃不好。跟容洛这种自己作坏了的不一样,沈澄的胃病是从小的毛病,寒热辛辣都碰不得,多饮两杯就不行。
容洛听说沈澄吐了就知道不好,平时都疼的受不了,这会儿吐完肯定更难受,翻搅抽痛,容洛是疼过的人,清楚的不得了。
果然沈澄侧卧在床上,身子微躬,盖着薄被,看得出双手覆在胃部,疼的冷汗直冒,哼哼也有气无力。
她就说在外面听着怎么觉得哼的格外可爱。
容洛问沈澄,“你不热?”
盛夏酷暑,沈澄可是扇不离手,遮阳扇风。
沈澄努力瞪了容洛一眼。
容洛很无良地笑了。
沈澄膏粱子弟,格外要脸,躺床上不盖被能把他别扭死,幸好屋里两座冰山,不知道是不是谢颐章看沈澄可怜特意给搬过来的。
容洛随手给沈澄掖了一下被子,不然沈澄难受,她看着也难受,“你后来又喝了多少啊。”
容洛低声问,“怎么样,还好么。”
沈澄两眼水汪汪的,“这会儿好点儿了。”
沈澄想拉容洛的手,容洛心一软,就任他去了。
沈澄手心有点烫,容洛皱眉,用手背试了一下沈澄的额头,稍微有点发热。
容洛心里叹息,吐一回就能把他自己折腾成这样的也只有沈澄了。
沈澄软声道,“我没喝,你走了以后我就没怎么再喝了,就尝了一口状元红。”
谢颐章声音幽幽地,带着凉意,利落补刀,“是我祖父的状元红。”
容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