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流浪记》陈凤

9、第九章

　　“今天，我们很荣幸地京城大学副校长、机械学院院长贾峥老师来到现场，来给尤帆同学颁奖。贾老师连续多年被学生们评选为良师益友，是课程广受大家喜爱的老师，但大家知道吗，贾老师也是潜心科研，对微型MEMS器件的研究取得了突出的成果，贾老师正是尤帆同学的导师。我们请贾老师上台。”

　　台底下传来掌声。

　　贾老师站起来往台上走，招财感觉到坐在他身边那个小个子的先生动了动，从桌子抽屉里掏出了一个玻璃瓶子。就在贾老师走到讲台边上的时候，那人突然暴起掏出口袋里的一把水果刀，朝着贾老师捅过去。

　　众人惊声尖叫，招财看着贾老师倒在地上，周围乱做一团，无数人向报告厅的门口逃窜。有人飞快地逃走了，有人在报警，有人想上前拉起贾老师。四人组也人群被挤散了，西桥和阿芝已经被挤到了门口，招财和老爹还在里面。

　　“都让开，让开！这是硫酸！都别过来！”那人冲出口说。
　　门口的人群四散开来，给他让出了一条道。

　　那人一手拿着刀，一手拿着硫酸慢慢往门口走，路过门口时，一把抓住了门口旁边的阿芝，拿刀抵着阿芝的脖子。

　　“啊啊啊！”阿芝尖叫。

　　“阿芝！”西桥追了过去。

　　“不许叫!你，退回去！”那人拿着硫酸指着西桥吼道。
　　西桥慢慢退回到门内。

　　“蹲下！都蹲下！”
　　西桥蹲下，阿芝被越拖越远。

　　“所有人，都蹲下！不许动！”那人吼道，挟持着阿芝不见了，门外传来了一声：“不许出来！”，然后再没了声音。

　　报告厅安静了，所有人都蹲着，没人敢出去。

　　五分钟后，招财站起来试探性地向门外喊：“可以出去了吗？我要出去了。”

　　没有声音。

　　招财走出去，报告厅外面空空如也，回来说，“外面没人了。”

　　第一个人跑了出去，报告厅里的人又开始往外涌。随后警察到了，组织整栋大楼的人排队疏散，被捅的贾老师被抬上了救护车，招财看到他还清醒着。

　　“警察先生，犯人抓到了吗？他抓了一个小女孩。”招财拉着一个警察问。
　　“正在进行搜救中。”警察说完走了。

　　“警察先生，有看到犯人向哪里逃跑了吗？那个小女孩腿脚不便，需要尽快……”招财追上去问。
　　“我们已经组织警力在这附近进行追击，请不要妨碍我们工作，尽快离开。”警察说。

　　“阿芝啊，阿芝你在哪里啊？”招财不想离开。
　　“我觉得，他们还在这栋楼里。”西桥说。
　　“？”
　　“那个人他的车钥匙还在桌子上，他根本没想离开。而且他故意挑选在颁奖典礼上发起袭击，就是想引起大家的注意力吧，他甚至都没有确认那个人是否已经死掉了。”西桥说。

　　“阿芝好危险，我们一层一层地找吧。”招财说，“老爹，走。”
　　“等一下。”老爹说，“我们只是普通的流浪汉，不是警察，搜索劫匪什么的是警察的工作了。”
　　招财回头说，“老爹，那是阿芝啊。”

　　“那个人有刀啊，还有硫酸，他是个疯子，疯子，你不害怕吗？还想抓他。我只是个老头子，还是一个被神明抛弃的。”
　　“你一个流浪汉那么怕死的吗！”
　　“我也想过安稳的生活，我不去。”老爹抿起嘴角。

　　“你个臭老头，你怎么能没点责任心呢？阿芝她一个小姑娘，像是我们的家人一样啊，你现在要弃她不顾自己跑路吗？你，你活该一辈子孤独终老，死的时候都没人管！”

　　“你，你凭什么骂我，说得好像你真是我家人一样，连警察都要我们走了，不是每个人都要当英雄的。”
　　“警察，警察，你那么相信警察，你滚呐！”

　　老爹走了，跟着人流走了，背上还背着他的破吉他，嘴里念叨着，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渣。

　　西桥说：“等我们找到了阿芝，再把老爹找回来。”
　　“谁要找回这个臭老头子，他爱去哪去哪。”招财说。

　　两个人趁乱脱离了大部队。
　　“这楼这么大，怎么找？”招财问西桥。
　　“去顶楼。”

　　主楼建得早，电梯仅能坐到第二十层，上面的四层由于没有电梯，一直空着，也没有人。
　　招财和西桥坐到了二十层然后沿着楼梯往上爬，气喘吁吁地推开天台的门。

　　空荡荡的天台上，只有那人一人坐在那里。没看到刀，没看到硫酸，也没看到阿芝。

　　“阿芝呢？”招财冲着那人大吼。

　　那人不理他。

　　“走，去二十层找。”西桥说。

　　二十层灯也没有开，只有从窗子里照进来的月光。招财站在安静的楼道里，这么大的一层，还黑漆漆地怎么找？

　　隐约传来缓慢敲击木头的声音。

　　“阿芝！”招财大喊。

　　敲击木头的声音急促了起来。

　　“阿芝，阿芝。”两个人寻着声音找过去，一边跑一边大喊。

　　两个人就在楼梯旁的隔间里找到了阿芝，手和脚被绑着了，嘴也被用布塞上了。

　　招财拆了半天才把绳子都拆开，阿芝手脚都麻了，嘴里的布一拿下来，哇得就哭了出来。招财安慰她：“小阿芝，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嘛。”

　　阿芝抽抽噎噎地说：“我才不怕他呢。”

　　“没受伤吧？”西桥问。

　　“没有。”

　　阿芝哭够了，擦擦眼泪，问招财：“老爹呢？”

　　“死了！”招财说。

　　“招财，我觉得那人不想活了，他想跳楼。”

　　“招财，你要干嘛？”西桥拉住要往上走的招财。

　　“上去劝他不要跳楼啊。”

　　“招财，那人疯了，是个会捅人的疯子。我们走，不管他好不好？”西桥说。

　　“可那人明明是个老师，是个做学问的人。”招财说。

　　“招财你救不了一个求死的人。”西桥说。

　　招财看了看西桥说：“没有一个人是真的想死的。”

　　招财爬上了天台，西桥和阿芝跟在后面，那人还是一个人坐在天台上。京城大学的主楼是建在京城的中轴线上的，二十四层的高度足以俯瞰京城的大多数建筑了。在这样晴朗的夜晚，坐在天台上，周围没有了灯光，可以看见远处古老的城墙和鼓楼，也可以看见霓虹闪烁的繁华街道和摩天大楼。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灯火一同闪亮，京城好美啊。

　　“你们又上来干什么？”那人说。

　　招财走到那人身边坐下，“我叫招财，老师你叫什么？”

　　“王志文。”

　　“王老师，你不要想不开呀。你多想想你的家人，生活还是很美好的。”招财说。

　　“哼，你真直接。啊？你凭什么说这个话啊？你知道吗？捅贾峥的那一刀，其实我更想捅我自己，活不下去了。我三十九了，没有小孩，我的妻子要和我离婚，我投诉了我的院长学术造假，我马上就要没有工作了，我还要还银行五百万，我的研究没有用，哦，不，是我这个人没有用。”

　　“我今年大概三十岁了，具体是几岁我也记不得了，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妻子，蹲过号子，没念过多少书，从来没有过一份稳定的工作，吃了上顿没下顿。你能比我惨吗？像我这样的人呐，都重来没觉着活不下去了，你说，是不是像你这样的聪明人都容易想不开啊？你都敢捅人了，离婚？离婚离就离呗，工作？工作没了再找嘛。什么东西要靠死逃避啊？”

　　招财说完，还看了西桥一眼。

　　“就，只是我活着没价值了。”

　　“怎么没价值，你的研究不是会用在飞机火箭轮船大炮上吗？”

　　“那不是我的研究，都是贾峥的，都是他的，他是工程院院士，他是项目负责人，他是机械学院院长。”

　　“你在乎这个啊？”

　　“我就想活得像个人，或者，至少死得像个人。”

　　“你死了就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从这跳下去，粉身碎骨，你瞧不起那个叫贾峥的是不是？觉得他不如你，弄虚作假还成了院长，可能还抢了你的东西，可人家被你捅了还活着呢，你却要先死了，傻不傻？就冲这点那人就比你强。”

　　“我也没想杀他，就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你有一万种方法。别死了啊，我们走了。”招财爬起来要走，“哦，对了，你认识他么？”

　　“什么？”王志文问。

　　“你认不认识这个人？”招财指了指西桥。

　　“不认识。”

　　“行吧，他跟你一样是个爱想不开的聪明人，你看他现在不活得好好的。”

　　招财他们仨走了，也不知王志文有没有回心转意从天台上下来。临走时，西桥最后看了天台上的王志文一眼，自己和他是不是很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