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流浪记》陈凤

8、第八章

　　四个人站在京城大学的西校门外二十米的地方，看着前方长长长的进门队伍。
　　“这帮家长难得觉得小时候参观过京大，长大就能上京大么？这大中午的，拖着那么小的小孩来排队啊。”老爹说。
　　“我们也去排队啊？”阿芝说。
　　“排了也进不去，要刷身份证的。”老爹说。
　　“那怎么办呐？”阿芝说。
　　三人看向西桥。
　　“走吧。”西桥说。

　　西桥领着他们直接沿着校园往北边走，很快遇到了一个小门，门口有个岗亭，不过基本是摆设，骑着自行车的学生，送外卖的小哥和格式各样的人自由穿梭。
　　四个人目不斜视地进了门。

　　“西桥，你想起来啦？”阿芝说。
　　“没，想想就知道不肯定只有一个门的。”西桥说。
　　“那你怎么知道要往这里走？”
　　“无非就是两个选项，一个南一个北，南边繁华，北边荒凉，自然是往北边走。”

　　京城大学的校园很大，四个人穿过宿舍楼，食堂，教室，一个多小时后，终于站到了京城大学堂同明部的门口，京城大学四个字的匾额已经重新放了上去，是挺漂亮一地方，有三三两两的游客在这里照相。

　　西桥盯着白墙上同明部三个字发呆。
　　阿芝走累了蹲在地上，招财陪他也蹲在了地上。
　　“你蹲下干啥呢？”阿芝说。
　　招财回答：“换个角度看看这个对联，啧啧，柳暗花明呐，寓意真好。”

　　老爹上前去捡起了两个游客仍在垃圾桶边上的矿泉水瓶子。

　　西桥以为，自己那么珍重地放在钱包里的照片一定是留下了深刻的记忆的，来到照片里的地方，就会想起些什么，然而，他什么也没想起来，脑子里还是白茫茫的一片，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跟自己合照的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他在这里拍了照片，连熟悉的感觉都没有，或许自己并不是这里的学生，只是个游客，单纯地在这样的著名景点前留个影。

　　“喂，看够了吗？”招财拍了拍西桥的肩膀。
　　“我以为我会想起些什么的，拉着大家跑了这么远。”西桥回过神来，有点沮丧地说。
　　“哎，我们去教务处问问呢？看看他们有没有人脸识别什么的？”招财说。
　　“派出所里都没有。”西桥说。
　　“说不定呢，这里是京城大学啊，走啊，老爹走啦。”招财说。
　　“哎，过来看看，这里有个墓碑。”老爹说。
　　“真的是墓碑，上面有墓志铭。”招财一字一句地念道，“表哲人之奇节，诉真宰之茫茫。来世不可知者也，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章。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西桥，西桥，这是谁的墓呀？”招财问。
　　西桥不愿意看，“不知道，走吧，走吧，时间不早了。”

　　四个人并不知道教务处在哪里，招财在篮球场边拉着一个学生问路，拿着几个空矿泉水瓶的老爹，被体育场边的几个大妈紧紧地盯着看，阿芝叫老爹不要捡瓶子了，结果老爹捡来的瓶子被塞进了阿芝的书包里。

　　一个篮球朝着四人组飞了过来，阿芝伸手把球接住，扔还了回去。
　　“阿芝，看不出来你还回篮球啊？”招财说。
　　“我不会。”阿芝回答。

　　招财的期望很好，但京城大学的教务处并没有提供根据人脸找回身份这个服务，西桥他们在教务处的人叫保安前及时撤离。饭点又到了，四个人坐在京城大学主楼前的台阶上，看着一波又一波的自行车从四面八方汇聚，停在前方的空地上，三三两两地爬上台阶。

　　“他们一定是吃饱了才过来，你看他们爬楼梯爬得多快啊。”阿芝说。
　　“走吧，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找个地方睡觉。”老爹说。
　　“看这样子，今天晚上似乎有活动啊，那么多人都往后面的楼里赶。”招财说。
　　“是啊，那又干我们什么事？”阿芝说。
　　“哎哎，我们要不要也去看看？”招财说。
　　“好啊。”西桥说。
　　“不要。”老爹说。
　　“两票了，阿芝你要不要去看看啊？”招财说。
　　阿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去！”
　　“你们会被赶出来的。”老爹说。
　　“老爹，你不去的话，可以在这里等我们。”招财说。
　　“谁说我不去了，哼。”

　　主楼一共二十四层，曾经是全京城最高的建筑。一层和二层空间是一个大型的报告厅，可以容纳近五百人，今晚的确是有活动，报告厅门口人非常多，还站着两个老师，“同学们这边刷卡进入啊。”

　　没有卡可以刷的四人组选择直接进入。

　　“我们马上就要开始了，请还没有找到位置的同学尽快就坐。”声音传遍报告厅的每个角落。
　　“哇，这么多人，果然是京城大学，学术氛围很浓厚呀。”阿芝惊叹。

　　报告厅的后排已经密密麻麻坐了许多人，找不到四个连在一起的位置，前几排倒是比较空。四人组一看，前两排的位置上贴了人名。第三排的位置没有贴人名，却是空得最多的。

　　招财对在第三排最边上一个座位的人说：“您好，能麻烦让我们进一下。”
　　阿芝：“我们坐这么前面吗？”
　　那人被吓了一跳，站了起来让开位置，阿芝先进，其次是老爹和西桥，招财最后，坐在了那人的旁边。每个人桌子上还放了一瓶矿泉水，是招财不认识的牌子，前排福利真好啊。前方投影幕布上映着：“京城大学2019十佳科研技术成果颁奖典礼”。

　　“同学们，秋天是收获的季节，金秋将至，我们今天聚在这里给去年一年内取得了突出成果的科学研究颁奖……”

　　“哇，京城大学的科研成果颁奖典礼。”阿芝惊叹。

　　“第一位上台领奖的是，材料系2015级直博刘秋同学，今年他在C240在极低温下的延展态超导效应观测研究，共发表SCI论文12篇，其中第一作者9篇，下面我们请刘秋同学上台分享他科研路上的心得体会……”

　　招财看了看四周，有赶作业的，有玩手机的，有快睡着了的，觉得全程观众里听得最认真的大概就是他们四个人了。

　　“这人做的这个是什么？”招财小声问。
　　“听起来，就是他把碳240，就是240个碳原子堆成的像足球一样的球体，然后把他们放到100毫K以下的极其低温环境下，测量它的超导性能。”西桥说。
　　“那这个C240能做什么用啊？”招财接着问。
　　“不知道，他没有说，也没有人问。”西桥说。

　　第二个人是生命学院的，上台介绍电压门控钙离子通道蛋白的结构与机理。
　　“这个钙离子不是化学的吗？”招财不懂就问。
　　“钙离子是控制肌肉收缩等等细胞行为的重要信使，在很多生命过程中扮演重要的角色，所以是搞生物的人在研究。”西桥说。
　　“咦，为什么是钙离子，不是其他东西啊？”
　　“不知道。”
　　“他不是研究这个的？”
　　西桥看招财笑，“那人只是做了一遍控制钙离子进出的电压门的结构长什么样，不要问这么难的问题。”

　　第三个人是热能系的，西桥照例给讲解了一下，高温固态氧化物电化学还原是什么意思。
　　招财小声说：“这不也是搞化学的么……”
　　西桥说：“事物的本质是不分学科的。”
　　招财：“西桥你懂好多哦。”

　　第四个领奖人，来自经管学院，研究创新创业的管理方法学。西桥什么话也没有说。

　　第五个人上台，来自机械学院，做惯性导航定位的。
　　“啊，终于和化学没啥关系了，什么叫惯□□件？”招财问。
　　“就是来测量舞台运动的速度和加速度的。”西桥说。
　　“这个为啥要叫惯性啊？”
　　“大概因为是用自己测自己的速度吧，换算成位置是需要积分，这一切的基础是牛顿的惯性定理。”西桥说。
　　“那为何不直接用GPS定位系统，干嘛要自己算呢？”招财说。

　　没定西桥说话，坐在招财另外一边的人就回答了。
　　“哼，比如，你要给卫星定位，要确定卫星的姿态，你找GPS去给你定位啊？”

　　“哦，谢谢。”招财仔细看了看身边这个人，看起来三十多岁，小个子，带着眼镜，白衬衫扎进裤子里，皮鞋，一脸严肃一看就是搞研究的样子。招财感觉自己是白痴问题问到人家的领域里了，怪不得火气那么大。

　　“老师，你是研究这个的？”招财问。
　　“嗯。”
　　“那除了给卫星定位还可以给什么用呀？”
　　“飞机火箭轮船大炮，你这都不懂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