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流浪记》陈凤

10、第十章

　　独自一个人离开的老爹出了京城大学的校门，寻了一家便利店，买了瓶酒，就坐在便利店门口喝了起来。

　　“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废物、懦夫、渣滓，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咕嘟咕嘟，一瓶酒就喝光了，进店里又买了一瓶。

　　“我要回家。”老爹站起来，往地轨站走去。

　　老爹站在全程地轨图的前面，不知道该买那一条线的票。和老爹一起站在地轨地图前发呆还有一个人，是一个五十多岁上下的阿婆，头发都白了，在脑后盘成了一坨用黑色的丝网罩着，是乡下经常念经的老妇人惯常的打扮。阿婆背有点驼了，背着一个大包，手里还提着很大一个麻袋。

　　晚高峰刚过去，地轨站里路人来来往往，阿婆的麻袋有点海产的味道传出来，周围的人都快速经过。老爹在地图前站了半天，阿婆也站了半天。

　　“这位大姐你看什么呢？”老爹忍不住说。
　　“窝去看窝娘娘，窝看看要怎么走。”阿婆的普通话真是一言难尽，不过好歹能听懂。
　　“你去看你妈妈啊？”老爹问。
　　“不是窝妈，窝妈都死喽好几年喽，是去看二娘。”
　　“二娘是指你女儿啊？”
　　“对对，二娘是窝滴女儿。窝不知道怎么过去。”
　　“你打个电话叫你女儿来接你呀。”
　　“莫得电话。”
　　“你女儿住在哪里呀？”
　　阿婆放下手中的袋子，打开包，珍重的拿出来一张纸来。
　　“窝不知道怎么念，但是窝有地址咧。”
　　老爹一看：“武州东路三十号。”
　　阿婆问：“对对，你认得字啊，你知道怎么过去吗？”
　　你看了半天地图原来不认识字啊，老爹心想。
　　“我不知道，不过可以去问地轨站的人。”

　　老爹带着阿婆去找地轨售票的人，买了两张票，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

　　一边走一边看着路边的门牌，走过一间又一间，“武州东路二十五号，二十六号......武州东路三十号。”

　　两人面前是一家银行，黑漆漆的，已经关门了。
　　走过银行，门牌走到武州东路三十二号。

　　站在银行门口，阿婆问：“就是这里？”
　　“嗯，武州东路三十号。”
　　“怎么黑压压地，还没回家呀？”
　　“你女儿是不是搬家了。”

　　阿婆没理解，说我就自己在这里等等就好，站也快站不住了，在银行门口的台阶坐下。

　　老爹看着阿婆黑色法网里的白头发，是什么支撑着年岁那么大又不识字，还话都说不好的阿婆千里迢迢来到京城。老爹心里难受，不愿就这样走：“大姐这是银行呀，你女儿肯定不在这了，你没有你女儿家的电话吗？打个电话给她呀。”
　　“莫得电话，人老啦，没记住，窝想她呀，那么多年没回家，窝就跟她说嫁那么远干嘛呀，多少年也不回家一次，窝想死咯她呀，出来看看她。”
　　老爹愁哇，这可怎么办哟，找警察吧，只能找警察了。
　　“大姐我们去找警察吧，找警察联系你女儿，警察一定有办法。”老爹说。
　　“什么？警察？不去不去。窝就坐着等等。窝都到了京城了，她说不定就在附近了，我就等等。”阿婆说。
　　“婆婆，你知道京城多大吗？我们找警察去吧。”
　　“不去，不去，这点小事情怎能麻烦警察呀。”

　　另一边，招财他们三个人从正门走出了京城大学。西桥回头看，正门上的京城大学四个大字都快要被黑漆漆的夜色吞噬。
　　“舍不得这里？”招财说。
　　“没有，只是可惜什么都没想起来，白来一趟。”西桥说。
　　“很希望想起来啊？”
　　“不想起来心里没有着落了。”
　　招财什么也没说了。西桥第一次感到招财不高兴了，这人是真的把大家当作亲人呀。

　　阿芝蔫蔫的，在校门外左看看右看看，想找找老爹是不是在等他们。
　　“别找了，那家伙早就走了。”招财说。
　　“我们把老爹弄丢了。”阿芝说。
　　“先吃东西，吃完东西就回四西去找老爹好不好？”招财说。
　　阿芝点了点头。

　　招财他们找吃的同时，老爹也在找吃的，他从银行旁边的小店里买了两瓶水，两个面包，递给了阿婆一瓶水一个面包。阿婆要给钱，老爹没有要，两人坐在银行门口吃东西。

　　“窝二娘哇，就是来京城开小店滴，一走就是六七年。”阿婆说。
　　“大姐，你来之前怎么没让你女儿来接你呀。”老爹说。
　　“她忙得咧，要看店的。”

　　阿婆解开手里提的袋子，拿出一袋鲍鱼干跟老爹说：“你是好人呐，窝谢谢你，这个给你一袋，我一个人在这里等着就好。”
　　“不要不要，你留给你女儿吧。”
　　“不要紧，窝这次带来了很多，十包鲍鱼，包里还有笋干，还有紫菜、海带、羊肚菇。这些她在这里都莫得吃哦。”阿婆一件一件点过去。
　　“哇，这么多鲍鱼。”老爹惊叹。
　　“不多，不多，窝家那块鲍鱼便宜得咧。”阿婆说。
　　“大姐，你从哪里来的？”老爹问。
　　“念州过来的。”

　　念州过来，嫁过来京城开小店的，已经过了六七年的，老爹心想，怎么念州出来开店的人很多么？

　　“大姐，你家二娘会不是叫蓉蓉吧？”老爹问。
　　阿婆回答：“你咋个知道窝二娘叫蓉蓉哟？”

　　老爹惊奇了，这世界真小啊，再次领着阿婆穿过大街小巷，到达的时候蓉蓉便利店灯还亮着，店主人一家三口都在看电视。

　　阿婆喊了一声：“二娘！”

　　老板娘先开始不敢认，远在千里之外的亲人怎么就到了眼前了呢。随后两人便抱头痛哭起来。母女俩哭好了，老板赶忙问问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阿婆说：“莫得事，就是窝想二娘啊，想得不行咯。”
　　老板娘说：“吃了饭么？窝给你煮面条。”
　　“哎，好。”阿婆眼睛都不离开女儿一秒。

　　老爹没留下一起吃面条，他们家人团聚自己留下算什么。他从店里拿了两瓶酒，老板还塞给了他几袋泡面，就走路回到帐篷那块。倒了的电线杆子已经被清走了，被压垮了的帐篷还在那儿没人管。老爹试了试那个自来水管子，还有水。帐篷旁边蹲了几只流浪猫，还有一只眼熟的，正式阿芝心心念念想抓住的那只。

　　“哟，猫啊猫，还好阿芝不在，不然又要追着你满街跑咯。”那猫似乎也知道大仇人不在，只喵了一声，没跑走。

　　“这年头吃的已经够难找了，还有你们来抢。”老爹还是从帐篷废墟里翻出了个盘子对着水龙头，接了一盘子的自来水，几只猫都围过来喝水。

　　“阿芝你快回来哟，猫都给你留下了。”老爹说。

　　“哟，垃圾堆今天好热闹。”

　　老爹闻声抬头看到五六个年轻人带着棒球帽拎着棒球棍，一脸不怀好意的走过来。

　　几个人站到了猫和老爹面前，一个男生过来一脚踹翻盆子，猫咪受惊大叫，四散开来，但有两只猫估计是年纪大了跑不动，趴在盆边没走。

　　“你们，你们干什么！”老爹梗着脖子说。

　　“呵，我们来进行晚间的垃圾清理活动。”一个棒球帽掂了掂手里的棒球棍，“垃圾就应该呆在见不得人的地方，跑出来碍眼就应该被清理。京城，这么美丽的城市，要及时把垃圾清理走，才能保持美丽呀。老东西，你是自己滚呢？还是想被清理呢？”

　　两只猫躲在了老爹的脚边，理智告诉老爹要赶紧走，但不知怎么着他反而站出来，“垃圾？我不是垃圾啊，年轻人，你们老师没教过你们尊老爱幼吗？”

　　“哟，躲在城市的角落里，和臭虫一样躺在垃圾堆里，你不是垃圾是什么？给你五秒钟，再不滚，我们要上手清理了哦。”

　　老爹开始发抖，但就是挪不动步子，他在心里大叫，“我不是垃圾，我不是垃圾！招财，阿芝，你们在哪里？我们一起好好教训教训这帮小兔崽啊。”

　　“五，四，三，二”
　　还没等数到一，拳头和棒球棍就落到身上，老爹尽量蜷缩成一团。

　　痛，痛，痛，好痛啊，我是不是要被打死了啊。

　　“看那，垃圾还有一把吉他，垃圾会弹吉他呢。”
　　“哪有垃圾会弹吉他的。”
　　老爹模糊听到棒球帽们说话。

　　吉他被砸在地上，本就破旧的吉他，整个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