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风风火火_

156、第 156 章 不是我的

　　因为闻锦被夺权而来探望的人不止曾衍一个。
　　腊月十八那天午后，闻锦推着白华年散步时，在小区里“意外”遇到了王蔷。
　　去年她隐婚嫁给一个富商，婚后参演的影视剧少了，综艺节目上倒是常常出现她的身影，应该是想往综艺方向发展了吧。
　　吃饭时爱看视频的曾衍如是说道。
　　王蔷打扮得非常接地气，长款羽绒服盖住大半小腿，白线帽，白围巾挡着脸，还戴一副无框眼镜，妆容也十分清淡，乍一看上去，还以为是谁家过年探亲的女孩子，不会往女明星那方面想。
　　她说自己一个女性朋友住在这个小区，她做完客正要离开，远远看到闻锦的身影，眼睛很尖地认出了他。
　　“好巧啊，闻……学长。”
　　王蔷左手用力地握了握右手，眼中散发出很能感染人的愉悦情绪，这让她的脸都亮了起来，明丽，耀眼，一时间闻锦都恍惚了一下，眼前这个朴素的、叫他学长的人，和大学期间经常往他们工作室跑的王蔷学妹身影重合了。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啊。闻锦暗自感慨。
　　“还真是巧，我担心他怕见人，今天第一次推着他出来散步。”
　　“啊，是吗？”
　　王蔷顺着闻锦的意思，低头去打量轮椅上的男人，这个传说中把闻锦迷得神魂颠倒无心工作的男人。
　　白华年穿了很多，除了羽绒服外，还披着一条毛茸茸的皮草披肩，腿上搭着厚厚的毛毯，脚上是一双兔头棉鞋。
　　他也戴着帽子，是帽子围巾一体式的，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
　　但让王蔷感到疑惑的是，这顶帽子竟然是粉色的，还带着又尖又长的兔耳朵。头顶的位置绣着眼睛鼻子图案，完全就是一只兔子的造型。
　　要是女孩子戴这样的帽子，一定非常可爱。可她听说闻锦喜欢的是男人啊，轮椅上这个人是男人吧？
　　似乎是察觉到王蔷的目光，闻锦抓起一只兔耳朵，清了清嗓子，问道：“这个帽子可爱吧？”
　　王蔷迟缓地点点头，说：“很可爱。”
　　“我也这么觉得。”闻锦一手插兜，满意地看着白华年。
　　王蔷：“……”学长，我对你的了解真不够深。
　　闻锦蹲下来，从层层叠叠的衣服毯子下面，变魔术似的掏出白华年的手，说：“华年，你觉得你可爱吗？”
　　白华年两只大眼睛无神地注视前方。
　　王蔷：“……”
　　闻锦两只大手包住白华年细长的手指，搓了几下，把他的手重新塞回去，继续推着白华年慢慢地走着。
　　王蔷跟在他身边，问道：“学长，最近还好吧？”
　　闻锦说：“我挺好的，谢谢你。”
　　“那就好。我听说……还挺担心你的。”
　　“工作嘛，起起伏伏是正常的。正好趁这段时间休息一下，好好陪陪家人。”说着，闻锦拍拍轮椅的扶手，拍完了看到竖起来的兔耳朵，手上发痒，忍不住又撸了一把。
　　“你呢？抱歉啊，你结婚的时候我在国外谈事，没赶回来，”闻锦笑着说，“我叫曾衍帮我拿了红包，他没私吞吧？”
　　“嗯，他没私吞。”王蔷跟着笑了笑，但笑得心不在焉，目光一直看着白华年。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白华年的眼睫毛，一根一根的，很长。他的眼睛有一点桃花眼的意思，有着不是很明显的卧蚕。
　　无疑，这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有这样的眼睛，皮肤也很白，应该是个很漂亮的人吧。
　　“他，一直都这样吗？”王蔷指了指自己的头，问完又怕闻锦误会，赶忙补充道，“我认识很好的脑外科的医生，要不要我请他看看。”
　　闻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但仔细看，笑容里面还是有一点惆怅的。
　　他摸摸白华年的头，说：“我带他看过很多医生，国内国外的都有。但还是要慢慢休养吧，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多了。”
　　“这样啊，”王蔷鼻子突然有点发酸，说，“太可惜了。”
　　她低下头，深深吸一口气，掩盖眼中突然出现的浓烈的羡慕，嫉妒，和不甘心。
　　即使变成这个样子了，闻锦还是对这个男人不离不弃，也没有反感他的生活不能自理。
　　凭什么她不能拥有这样的感情？她做过那么多努力，闻锦从来没有给过一点回应，就因为她不是男人吗？
　　她也想过放弃，去和别人结婚，但爱过这个人以后，其他人都各有各的不足。
　　那好吧，就当为了钱，为了名利，和富商结婚吧。
　　可是她的丈夫在婚后逐渐暴露出了本性，和十八线小明星的绯闻就没断过，对她也越来越没好脸。前段时间让她暂时放下工作，逼她生孩子。
　　她本来也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但面对丈夫的前后不一，哄骗她时虚假的嘴脸，她突然觉得跟这样的人生孩子是一件可怕的事。
　　如果是闻锦的话，她想她应该很愿意，毫不犹豫。
　　所以，她做错了吗？她不该草率结婚吗？她应该继续等待一个专心爱她的人吗？
　　可是她已经不年轻了。
　　作为一个女明星，最好的年华已经离她远去了，而她从来没有大火过。
　　对婚姻的悔恨，对前途的焦虑，对丈夫的愤怒和怨恨，让她整夜睡不着，对着空荡荡的别墅，发呆到天亮。
　　回想她人生的三十年，想起闻锦，她几乎要生出恨意来，为什么要遇到他，为什么他不爱我？
　　然后，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她特意穿上大学时期风格的衣服，打听了闻锦的住址，跑来跟他偶遇。
　　可是她又做错了，天意让她看到闻锦跟他爱人相处的情景。
　　她糟糕的情绪不仅没能缓解片刻，反而让一种更加令人绝望的情绪占领了。
　　她真的好羡慕这个痴傻的男人啊，她愿意献出自己的健康和事业，和轮椅上的男人颠倒位置。
　　“王蔷？”
　　闻锦轻声叫了她一句，王蔷把头偏向一边，轻轻地抽泣着，闻锦从轮椅背后的夹层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王蔷，王蔷看着纸上“心心相印”字样，被触到了伤处，彻底哭出了声。
　　她一边哭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婊，干嘛要在他面前哭呢，为了博取同情吗？可是她并不需要同情，她想要他的爱。
　　“好好的，怎么哭了？”
　　闻锦语气温柔，一边问着，先弯腰看了看白华年的表情，怕他吓到。白华年却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围巾掉下来，脸颊红扑扑的，睡得好香。
　　闻锦松了口气。
　　“我家就在那，”闻锦指了指几十米外的独栋别墅，“回家坐坐吧，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跟我说。叫我一声学长，我怎么忍心看着学妹哭啊。”
　　王蔷又想笑，又觉得尴尬，一时没应声。
　　闻锦却已经把轮椅转了方向，说：“华年也该回去睡觉了，跟我们一块走吧。我请的护工做饭不行，调果汁很拿手，就当我请你喝了一杯吧。”
　　他的话不容拒绝，这股显得强硬的意味此时却给了王蔷安全感，让她明白他在真心邀请。
　　听到家里还有别人在，王蔷的顾虑反而没那么多了，最终跟着闻锦一块回去了。
　　“小林，给王小姐调一杯昨天的果汁。”
　　“中午的那种，还是晚上的？”小林问道。
　　小林不追星，不追剧，不认识王蔷，听到吩咐火速穿上了围裙。
　　“苹果味的，再给华年调一杯。王蔷随便坐，不用客气。”
　　闻锦把白华年抱起来，放到落地窗前的躺椅上，脱掉披肩，摘下帽子，再把毯子展开盖住白华年。
　　做完这些，他走到不远处的沙发坐下，随手拿起一个砂糖橘剥开，说：“说说吧，出什么事了？”
　　“其实没什么事。”回到温暖的室内，看着闻锦家里的装饰，王蔷的情绪已经慢慢平复下来了，越发觉得自己刚才的失态很丢人，不肯扒开自己的伤处给别人看。
　　她说起了大学期间的趣事，圈里的事，七大姑八大姨的事，绝口不提自己糟糕的婚姻和停滞的事业。
　　闻锦本来打算好了，只要她开口，他一定帮忙，但看她这么要强，也就不强求了，附和着说些话。
　　不久，小林端着一杯淡橙色的混合果汁走过来，放到王蔷面前，转身又端了另一杯，走向白华年。
　　闻锦跟王蔷说着话，余光一直注意着白华年。看到白华年喝完果汁后完全醒了，就把他抱过来放到自己身边坐着。
　　虽然白华年不会说话，也没闹，安安静静地坐在闻锦身边，可他的存在感太强了，王蔷看着他的脸，逐渐没有了谈话的心情，情绪又慢慢低落下来。
　　闻锦则相当自在，他没喝果汁，更喜欢吃现成的，剥了橘子，又吃香蕉，后来拿过水果刀，一边说话，一边削苹果。
　　可他削水果的技术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削下来的皮带着半厘米厚的果肉，王蔷抿着唇不可察觉地笑了一下，说：“学长还是带皮吃吧。”
　　“削着玩呗，是吧，华年。”闻锦笑着转头看看白华年，突然倒抽一口凉气，原来他走了神，手上的刀却还在走，把他的大拇指腹割出一道深深的口子，血一下子就流出来了，滴在了茶几上。
　　“啊！”
　　一声微哑的喊叫，却不是王蔷发出来的，更不是闻锦，是白华年。
　　白华年的眼神聚焦起来，直勾勾地看着闻锦手上的伤口，这还是他第一次表示出了“看”的意图。
　　看完后两腿乱蹬往后退，捂住自己的眼睛，明显吓到了。
　　闻锦狠狠一个激灵，跳起来，用没受伤那只手按住白华年的肩膀。
　　“华年，华年，你说话了吗？”他猛地扭头看向王蔷，眼中闪烁着几乎癫狂的喜悦光芒，向她求证，“是他喊的吧，是他，对不对？”
　　王蔷吃了一惊，点点头。
　　“啊……终于……”
　　闻锦喟叹着摇摇头，抓起纸抽，草草地捂住流血的伤口，就迫不及待地跟白华年说起话来了。林凡星也走过来，惊讶地看着白华年。
　　“华年，你说话了，你能说话了。再说一个字我听听。”
　　“你看看我，我的手没事了，都是假的。”闻锦举起没受伤的手给白华年看。
　　“疼啊！”白华年带着哭腔喊道。
　　闻锦愣了足有十几秒，脸上才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他一下子抱住白华年，激动地亲吻白华年的头发，耳朵，和手指。
　　他使出浑身解数，哄着，骗着，让白华年再说说话，可很遗憾，白华年喊完疼就再也没说过一个字。
　　王蔷怔怔地看着好像发了疯的闻锦，那种失而复得的兴奋和激动，双目放光的神采，珍惜而沉醉的亲吻，让王蔷心头受到极大的震动。
　　原来，他爱上一个人时是这样的，不镇定，不从容，不淡定。
　　他会故意给爱人戴粉兔子帽子，会推着爱人散步，给爱人暖手，还总逗人家，即使人家根本听不懂。
　　这样的闻锦其实是陌生的。
　　王蔷低头看看手上半杯苹果汁，想，闻锦那副凡事都游刃有余的样子其实是给外人看的，有一点恶趣味却又很会关心人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但就像这杯苹果汁，她只是偶然遇到闻锦，才被闻锦邀请回家，偶然喝一次。
　　白华年是可以天天喝的，他和闻锦相处的时候，会看到闻锦的全貌，闻锦的真实。
　　苹果汁不是她的，闻锦也不是她的。
　　王蔷意识到，她应该离开了。
　　她站起来，跟闻锦告别。
　　因为太过激动，闻锦没有送她，胡乱地说了几句话，就又跑回去了，身后仿佛晃着一条毛茸茸大尾巴，死皮赖脸地凑到白华年面前，跟人家说话，摸人家的脸和手。
　　别墅的实木大门缓缓关上，王蔷揩掉眼角最后一滴泪水，释然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