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杏》白骨君上

72、第七十一章 那少年啊，终是再也没了笑

　　那个少年拼尽全身力气，像个溺水一样的人抓住她，他几乎是绝望地问她，你可曾，爱过我？
　　若是他们还年少，她大概会抚着他的脸说上一句：“阿诺，别闹。”
　　可是那少年，成长成她欢喜的样子，眉眼弯弯，对着她笑，说会护她一生一世。
　　“连杏，你欢喜，本君便欢喜。”
　　“你不会死，本君不会让你死。”
　　“连杏，这世间所有你想要的，本君都会给你，这世间所有你痛恨的，本君都会帮你。”“只要你不走，一切本君都可依你。”
　　——那少年啊，为了年少一句诺言，眼睛覆着白纱，却看着她，满是欢喜。
　　“连杏，我果然还是很恨你！”
　　“我讨厌你，本君讨厌你！你知道本君有多讨厌你吗？天下间本君最讨厌的人，就是你！”
　　“连杏，你还是，不打算，认我吗？”
　　“可是你不认我，我很难过，本君，很难过。”
　　“连杏，我等了你好久，太久了，你怎么才来。”
　　“来了就好。哪怕更晚一点也无妨。只要你来了，本君便是欢喜的，很欢喜。”
　　——那少年啊，抛却骄傲，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似是要把三百年的委屈都诉尽。
　　“本君是不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夫君？”
　　“以后本君不开心了，你要哄本君！”
　　“以后本君无聊了，你要陪本君！”
　　“以后本君生气了，你要先跟本君认错！”
　　“连杏，世人只当你没心没肺，会耍小聪明，爱恶作剧，可他们懂得什么！本君就爱你的小聪明和恶作剧，你掏心掏肺本君爱，没心没肺本君也爱！本君爱你，千千万！胜过这世间花花万物，胜过这天下缥缈河山！”
　　“本君只是想，以后本君所有欢喜的事，都要与你说，本君欢喜十分，便分你五分，五分复五分，总有一日你也会是十分！”
　　——那少年啊，对着她勾唇浅笑，眼中似有万年流光，心如星河，爱如朝月。
　　“从此以后，世上再也没有巫灵花！我巫族，再不沾天下！”
　　“连杏，直到这一刻我才能确信，你想要的所有安定生活，我都可以给你。巫灵花算什么，神罚又算什么，只要你安好，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
　　“这天下你想争也好，不想争也好，我还是，想要把你留在我身边。你爱我也好，不爱我也好，我还是，想要把你留在我身边。我能护住你也好，不能护住你也好，我还是，想要把你留在我身边。你能活长久也好，不能活长久也好，我还是，想要把你留在我身边。我所求不多，但求与你同衾同穴，同生，同死。”
　　“连杏，也许你都是为了我好，可是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什么对我才是最好的？”
　　“祈莲连杏，到了这一刻，你竟然还能想着，要把我，送给别人！好！哈哈！真是好！好极！”
　　“今日你想把我困在无忧宫，是不是打算，等我死了也不来见我？连杏，你要等我死了，也不来见我吗？”
　　“连杏，你就不怕，我会恨你么？！”
　　“……连杏，你疼吗？”
　　——那少年啊，终是再也没了笑。
　　可是那少年不知，他等了她三百年，她亦是等了他三百年，在没有昼夜的冥海一线，一日，复一日。
　　那少年不知，当她知道他就是他的那晚，咬着枕头，无声哽咽，一直，泪眼到天明。
　　那少年不知，当她问风凌素素可愿陪他一生一世时，心痛如刀绞，看他伤心，更是想把整个天下都给他。
　　无欢殿，岸上，有风吹过，那日连杏低头送进的一摞佛经被风吹散，有几张飘落在了地上，却见上面只工整地布满着两个字：阿诺。
　　阿诺，阿诺，阿诺。
　　爱过么？
　　连杏转身，带着一脸决绝走出了无忧宫。
　　宫外，连杏抚摸着那层薄薄的结界，满脸不舍，这是他以她的血为引做的结界，是为了有朝一日她能回来做的结界。
　　“阿娘……”满月看着连杏，有些担心。
　　连杏看着那个血红的封印印记，整个人还有些不真实感。
　　她终于离开无忧宫了。
　　离开了那个，总是以捉弄她为乐、爱跟她耍小孩子脾气、却又为了她连性命都愿意交付的人。
　　“他们没事吧？”满月担心地问出口，其实直到现在，她也不清楚刚刚具体是发生了什么。
　　连杏摇摇头:“没事，他们只是暂时晕过去，三日后，便可醒来。”
　　“为什么，要给爹爹下封印？”满月不懂。
　　“为了保护他。我此去，怕是又要引得百族动荡，无忧宫，方是最安全之地。”
　　连杏一边耐心地给她解释，一边从怀中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赫然是一滴蓝色的血，她将血倒出来，念动咒语，蓝色的血便瞬间化作千万滴，覆盖在了结界上，一时间红蓝两色交互发光，美得不可方物。
　　许他一世平安喜乐……
　　芊芊，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阿娘，你在做什么？”满月睁大双眼，眼中满是不懂。
　　“这是你爹爹的血，如此，便只有他的血脉方可进去，外人，将永远都进不了这无忧宫。”
　　“血脉？可是……爹爹没有血脉啊……”满月怯怯地问。
　　“……是。”
　　从此，无忧宫将真正与世隔绝，世上，再没有人能够伤害他。
　　突然，连杏额上华光大作，一股刺人的疼痛从连杏心脏处升腾而起，缓缓蔓延至全身，待华光散去，一个红莲样式的符文静静在她额间流转，一会虚一会实，妖娆非常。
　　“怎么会……这样……？”满月看着连杏额间的符文，莲花样式的符文忽隐忽现，然后，正中的像花苞一般的符文越浮越实，终变成了殷红色的一条细长花苞，静静栖息在连杏额间。
　　是神女印。
　　可是……怎么会……！！！
　　连杏脑中突然响起一段话，巫灵婆苍老诡谲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远方传来:
　　自古以来，只有被神选定的女子才能成为神族帝王之妃，赐之神女印，掌管天地之力。人类与神族的姻缘却是注定要被诸神所唾弃的，所以你虽嫁给了他，却将永远不能获得神的祝福。你得到神女印的时候，才是你真正得到神的认可的时候，也是你为他而痛、生生世世将要失去他的时候。
　　连杏的泪滴了下来，落在地上，耳边，她听到满月满是不舍的声音：“阿娘，我们，还会回来吗？”
　　连杏眼睛一酸:“……不会了。”
　　“那我们，还能再见到二爹爹吗？”
　　她哽咽了一下，终是开口道:“……不能了。”
　　世上再也没有那样一个人，会天真地叫她娘子，会变成小孩子哄她开心，会蒙上眼睛逗她笑，会为她种上满园的杏花百年如一日地等她归来。
　　那个说喜欢看她穿红衣服的男子。
　　那个说会护她一生周全的男子。
　　再也没有了。
　　连杏蹲在地上，手轻轻、轻轻地抚摸着那层透明的结界。
　　终于，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