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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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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一层二层属于客房,三层生活区域,司机住在四层,时择的卧室也在四层朝南的方向。
他昏昏沉沉朝上走,房子不止四层,还有五楼,楼梯之上光线是黑的,他从没有去过,不管在里面还是从外面望向房子时看到的景象,五楼都不存在,但记忆中能找到那里。
幼年时候家里来客人,椅子不够用,要去借。
母亲带时择走上通往五楼的楼梯,一样的青色花纹石阶,踩上去又不一样,像彩色的延展出来的另一个空间。
五楼走道很长,有天光从楼梯顶端的方口白篷上照下来,许多房间,其中有一间门板发黄,挂着半块花布帘子。
母亲敲门,喊“陈伯,借两把椅子”。
门朝内打开一半,陈伯就出来,眼皮耷拉,脸上皮肉丝纹不动。
当时时择只到母亲的腰间高,望了一眼垂下头,伸手抱住母亲大腿,躲在后面只顾着看地板,嘴唇抿紧。后来他学到一个很适合形容陈伯脸色的词,叫死气沉沉。
在这之前,时择一直认为家里只住着他们一家三口人,这之后也是这样认为,他再没有上去过五楼,他常常觉得记忆无论如何真实,哪怕有条凳腿螺丝松了的椅子就摆在眼前,幼年时的经历都是一种理当不该出现的错觉。
因为母亲死了,早在去借椅子的前两年。
四楼卧室上了锁,时择被拦在外面,费劲地从书包里翻出钥匙开了门,进去后落上锁。他对房间有锁这点比较满意,还希望钥匙只有自己拥有。
是在自己房间,所以放松点没关系,他把书包扔到地毯上,一边走向床一边解开衣扣。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被敲响,不能算敲,司机在外面砸门,门锁框晃晃摇摇,用来固定的螺丝松得快要掉出来。
“我知道你没睡,时择,跟我去搬东西!”
时择放任身体陷进单人沙发,不去理会耳旁的声音,司机砸了可能有十分钟,安静下来。又等一会,时择按了按太阳穴,起身打开门,司机侧身背对着楼梯栏杆站在门边。
看起来可能真的需要他帮忙。
他们下到三楼,司机在前面,直直朝杂物间走过去,时择原本毫无主见地跟在后面,看见杂物间,本能想到“那个屋子很恐怖”,他蓦的停在原地。
白天的时候,地板上洒满温暖的阳光,钩花镂空窗纱,墙角的桔子树,和敞开的白色木门,留下的记忆静谧而美好。
可是到了晚上没有人在的时候,时择心里会响起一道声音,杂物间是不能靠近的。
这种感受最强烈是在母亲刚离开的那段时间,他那时候还小,不能记事,对杂物间有印象是因为所有房间都有色彩而它是黑色,模糊不清,母亲经常穿着白色衣服,躺在里面养病,闭门不出一养很多年。
后来听阿婆说,当时确实骗时择说母亲生病了不能回来,但出事当天晚上,母亲就被车拉走了。
现在时择很难迈开腿进去,顺着打开的杂物间的门,他看到了露出来的床尾,上面的灰被子微微鼓起。
司机非常暴躁,贴着门边对他指手画脚,“把音箱搬走。”
四周灰雾蒙蒙,窗外雨水噼里啪啦,下得大。
时择后背沁出冷汗浸湿了衬衫,自称道士的金白金穷睡在楼下离得很近的房间,鼾声透过薄薄的木板门传出来。
他听着雨声鼾声,走进杂物间。
看不见音箱,里面只摆放一张行军床,母亲侧躺在小床里边睡熟了。
她的脖颈系着一根吊绳,结口处收得很紧,绳子垂落床边,绳头消失在黑暗中。
她好像在睡梦中感知到时择的到来,抬起小臂,眼睛闭着朝他招了两下手。
时择的思绪瞬间空白,喉咙无法发出声音,他不确定那是不是他的母亲,如果说是,那他的母亲睡着了,现在挥手的是谁。如果说不是,床上的“她”分明是母亲模样。
“快去啊!”
司机突然出现在身后,面孔无数倍放大,猛地推他。
时择避及不开跌在床上,小腿磕到床边,疼得眼前发晕,失重感像浮在光里的尘埃。
忽的身体又被用力一拽。
他睁开眼,房间天花板,蓝色窗帘间隙漏进来几缕光,挂钟时针滑向五点,他躺在床上,额间挂着细密的汗,好一会儿,意识到刚才做了一个噩梦。
可事情不是这样。
时择清晰记得睡前每分每秒,他参加了一半的玩家讨论会,困到站着睡着的地步,就从休息室里出来,准备去浴室,然后简单冲个澡回来睡觉。
记忆出现断层,不对,应该说身体违背了他的意愿,没有去浴室,而是走向了卧室躺到床上,最后不经思疑沉沉入睡。
副本第一天,距离结束剩下一百五十多个小时,时择站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不合身的睡衣,脖颈上出现一圈粗重勒痕,喉咙被轻轻碰到就会疼,他有一种房屋处在坍塌边缘的失控感,而自己站在窗口前无能为力。
昨天晚上没有洗成的澡在今天早上洗了,他脱下衣服,身上多出很多磕碰时没有感觉、但发现这一刻已经淤青了的痕迹,梦里小腿上撞到的那一块最严重。
脏了的校服在洗衣机里翻滚,他拿着一本教材扮演人设,同时觉得不管发生多离奇的事情都不会大惊小怪了。
收拾好一切还早,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择去昨晚的休息室,差两个玩家,几乎全员到齐。
休息室里的东西摆放杂乱,七个玩家围成圈聚在一起,脖子上出现了相同的勒痕。
“幸亏我没敢睡床,打了一夜地铺。”背对而坐的玩家说。
佳玲挂着黑眼圈打着瞌睡,看到他时清醒了一下,“你来了啊,太好了你昨晚也没有睡觉。”
时择并不确定昨晚睡了还是没睡,解释起来还要开口,他便默认。
翻看墙边的茶柜时,听他们说昨晚死了两个人,床不能睡。
“不是床的问题,床头朝西。”
金穷补充,“只有死人才这样睡。”
“所以我们把床的位置挪一下就可以了。”金白总结。
其他玩家明了,时择还记得双胞胎昨晚呼噜声很大,这样推算的话,晚上他确实是没有睡觉的。
在休息室没有发现有效线索,东西几乎被搜刮空了,时择应该去杂物间,白天的杂物间不危险,但他连经过的时候视线触碰都会错开,做不到独自探索。
他和玩家分享“杂物间有古怪,女主人脖子上套着吊绳”。
他思索其中的关联,忽然感到一道视线黏到身上,具体是在领口处的位置。
回过头,黑边眼镜玩家看着他,时择听别的玩家提到过,说黑边眼镜叫高飞,现实里是一个爱玩车,玩到最后出了严重车祸的残疾人。
“那儿疼吗?”高飞友好地问。
他擦拭着镜片自然地走过来,似乎透过高领毛衣看到了时择脖颈上的勒痕。
时择不记得自己跟他的关系这样好,他坐到单人椅上,拉开距离,那道视线依旧没离开,像软体动物爬行时留下的黏液,又腻又稠。
休息室里是吵的,有玩家心理崩溃,哭着叫着不玩了想要回到现实世界。
杂乱中,高飞走到时择身旁,顺着扶手摸上了他的手套,笑他,“碰一碰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对大部分人而言,时择太引人注意了,出现在副本中像误入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他不属于这里。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也或许有,但都屏住声息。
时择总是遇到难缠的人,他望向高飞,“你看起来很想死。”
高飞的脸上有诧异和取笑,过了几秒,他神情僵住,半跪到地上发出了难听的声音。
刀尖部分余留甜腻的苹果汁,连着他的掌心刺进木椅扶手,时择松开刀柄,脱下手套扔进垃圾桶,走了出去。
忽略掉一些不太正常的现象,例如蹲在街角的黑色垃圾袋,身体突然传来的困倦,时择觉得能在这个地方生活很久。
这里的清晨和他曾经下山游览的清晨没什么不同,小摊上卖着红豆粥糯米饭,年老的人慢慢走着去赶集,几户人家门前种有山楂树无花果树。
时择为了避开吃早点而出来,回去的路上,撞见街对面一行穿戴孝衣孝帽的送殡队伍。
唢呐匠用尽力气吹哀曲,纸钱被风吹得打旋,散向整条街,空气中弥漫干燥香灰味,时择格外闻不了这种味道。
出殡队伍前面有个人拿火盆,火势不小,烧得旺,他看着那片燃烧的火光出神,醒过神来的时候咳得直不起背。
回到家,大门上的福字被撕了下来,对联也被扯掉,一只黑猫跳到台阶上和时择对视。
有玩家看见他,走出来脸色苍白说:“阿婆昨天夜里死了。”
房子覆在阴影中,不知道是谁又是从哪个角落找出了音箱。
哀乐断断续续飘出来,唱的是:“走上那黄泉的路,黄泉路上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