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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元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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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上大白灯笼挂着,底下玩家一脸菜色,仿佛经受了千锤万凿。
半个小时前他们接到山脚的菜农报信,已经去过阿婆家一趟,形容人弯着脖子悬挂在黑黢黢的窗边,眼睛紧闭,舌头垂出来。
有个附近的孩子来凑热闹,受到刺激转身吐出隔夜的胃内容物,全都弄到了门槛上,之后司机咒骂玩家打圆场,白事场合变得乱糟糟。
时择错过了重要剧情,佳玲觉得可惜,半块将要腐烂的梨都不放过地描述了一遍,信心满满告诉他:“身份卡在这,你去了肯定能发现线索,再不然也能触发点关键条件,引出小怪。”
时择不置可否,结果就等到司机过来说刚才他们去的时候时择落下了,现在他要自己去看一看阿婆,趁着刚闭气魂还没走。
尸体停在老屋。
没说话,他穿着黑毛衣灰白运动裤下楼梯,司机不满地在背后喊:“是不是没有白衣服穿。”他就不去了。
“我怕。”时择看司机,记得人设里有贪吃怕死这一条。
副本处处透着奇怪,人设是有用的,也可能因为昨晚死了三个人,“他们”的力量受到限制,司机变得很好说话,只瞪了他一眼,没再要求时择做什么。
司机把阿婆放下来后不管了,出去买肉和菜回来,下厨给玩家们烧饭吃。
洗菜炝锅翻炒声从厨房半掩着的小门里传出来,金白捂住肚子趴在玻璃餐桌上,晃头念叨:“好饿好饿好饿。”
佳玲神色紧张:“这能吃吗?”
“能的吧,冰箱里没有食物,总不能七天七夜不吃不喝让我们饿死。”
“那我就放下心了,昨天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佳玲频频瞅向厨房,开始一起期待食物。
相同心理的玩家不少,有一两个细心些提出来去卧底帮忙,过了一会拿着碗筷被撵出来,汇报情况,“食材极好手艺极糟。”
大家长久处在不安中表情沉郁又麻木,有个胡茬重的玩家先反应过来乐了,接下来像多米诺骨牌倒下,玩家们神情松懈,挨个笑开。
没有对性命的担忧,没有生活种种压力和牵挂渴望,那几分钟大概是他们进副本以来最轻松的时刻。
时择也觉得轻松,他也饿,他找到了借口,还是不吃东西。
食物的味道飘过来很浓郁很臭,但司机和玩家们都吃得津津有味,把这种味道称作正宗。
人少的环境不安全,时择放弃独处,拿了把椅子坐在门边,空气流通的地方晒太阳,等他们吃完进行下一步行动。
金穷先吃完饭,在厨房洗了自己的碗筷后到旁边阳光也不错的窗前擦干手,掰着手指。
他们是在房子的后院,不临街,下面有一片潮湿的灰绿小竹林,时择认为房子一到夜里特别黑,房间湿气重有怪味就和这个有关系。
他看了一会金穷,发现他不是玩手指,很认真在练习他们道家的东西,翻起手背,十指有的屈起有的勾握,两三秒结出来一道繁复的手印。
时择正看得无趣,金穷忽然停下,转过头和同样鼓着脸颊放下筷子呆住不动的金白对视片刻。
然后他恍若无事,突兀的,低声和时择进行关于司机的厨艺的单方面交流。
时择垂着眼,和他的距离不像在说悄悄话,这一小片隔断中声音听到耳里也很小,被屋里面玩家真真假假恭维司机的“老师傅您这道虾酱可真好吃,怎么做的啊快教教我”压住,听得隐隐约约并不真切。
但后面的话听清了,金穷说,“楼下有东西走过去了。”
时择感受不到,“我从小到大,”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话语才连贯起来,“没有察觉过。”
然后金穷就不开口了,时择有一点想知道“他们”经过的时候发出了什么样的声音,脖子上有没有勒痕,地板上会不会拖拽绳子。
九点钟,司机放下筷子先叫了一声时择,然后交代他们,“吃饱了去筹备丧事,给阿婆换上寿衣,报丧,灵棚设好,吊唁结束了就下葬。”
能微微喘口气的轻快气氛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变得压抑寂静,大家有气无力应下,觉得无望,下一刻是未知却能预见的凶险和困难。
时择的身份让他首当其冲,祭礼类的活动他经验比较丰富,丧礼并不了解,他换了衣服跟着司机从把阿婆带回来再到上大椅,途中犯了很多错。
比如戴着口罩帽子手套,比如站在不远处看司机一个人背阿婆,比如盖在阿婆脸上的黄表纸掉了下来不去拣等等,都是不孝敬的表现。
时择很不孝敬,所以被发配去叠金银纸。
剪裁成手掌大小的米色黄纸,中间有金银图案,他对这些很熟悉,到了初一十五来山神殿敬供的人用的也是这种纸,折法不同,纸色宽度不同,但都差不多的。
帘子被撩开,金穷将火盆点了起来,坐在桌对面打断了这份追忆,他总是和金白一起行动,今天这种情况实在少见。
时择又叠完一个金元宝放进袋子里,他做事情很慢,一个小时才叠出来一袋,但边边角角都叠得很漂亮,像他这个人一样。
金穷上一秒觉得他做这么慢好像是因为这件事不能够提起他的兴趣,只是在消磨时间,下一秒又觉得叠得那么整齐他好像很认真在做,但思绪最后都会回到他的手指上,然后是下巴和脖颈,黑色的衣服,肤色太白,伤痕太红了。
“早上你出去后,高飞也走了。”金穷说。
时择不明白他意思。
“赵晖去香烛店的路上看到他,”金穷移开视线,“赵晖是留络腮胡的玩家,他看见高飞去药店和五金店,不知道买了什么。”
话说完,金穷很忙似的出去了,时择不在意,屋子里静下来,众人在外面搭灵棚,音箱又被按开,始终播着一首曲子哀哀绝绝。
他注意到小茶桌旁的窗户,这个方向和距离,他侧身站过去半拉开卷式窗帘,直觉是对的,窗外正对三层洋房的二楼南窗。
没有窗帘遮挡,阳光斜侧着打进去,能看到对面一条空荡的过道,和白色墙壁空房间。
不明白缘由,他有一点类似渴望汲取母体能量的胚胎,感到无比亲近,那栋房子带给他安全感,会想要进去。
他无法肯定这种情状是这具身体产生的还是出于本心,但很大程度上都给他带来了平静而冗长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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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过去了大半,玩家们被折腾得精疲力尽,幸好没有发生意外。
灵棚搭在门前,阿婆中午的时候入了棺,花圈,纸扎,一地纸钱,玩家请来响器班子,闹得本就偏僻的地方更是没有外人经过了。
时择晚上要守灵,下午可以回去睡一觉,但他没有回到房间。他承认是因为早上金穷说的那句“楼下有东西走过去了”,之后有一道模糊不清的可怖身影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外头桌子上堆着两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满金元宝,都是时择的辛苦成果。
他走过去,佳玲抱着半袋金元宝蹲在火盆旁,见一个烧成了纸灰,就拿另一个往里面扔。时择不喜欢焚烧后的灰烬味,喜欢火光,他把手心罩在上面享受微烫的热度。
佳玲规规矩矩烧着纸,其实小声抱怨,“下午四点了,连口水都不给喝,饥一顿饱一顿的,我出去以后肯定瘦了有十斤”,她发了会儿呆,又悄悄问他,“你说阿婆家缺东西,缺的是什么啊,我苦思冥想一天了,真想不出来。”
时择把手背朝上,”我没说过。”指尖发烫把袖口捂热,风仍吹得身体冷。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跟佳玲透露过阿婆家缺东西,他失去了那段记忆,而操控着当时的他的身体的他还是他吗,或许是不是像躺在小床上闭眼睡觉却对他挥手的母亲那时一样。
“脸色好白,”佳玲看他,“我不问了不问了,你别有事。”
“缺了房梁木”。时择避重就轻告诉她。
很奇怪,一间木头顶老宅子却没有房梁,他是对这点存疑过。至于失去一段时间的记忆和到了夜间身体会被控制这两件事,他还没有把握。
佳玲重复着“房梁木”恍然大悟,她分析道:“这就说得通了,我们脖子上的勒痕和阿婆脖子上的是一样的,只是比她轻。房梁木消失,阿婆吊死,是不是吊绳就在房梁木上,如果我们找到房梁木,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她其实想说的是“直接通关”,心里忽然蹦出昨天那句关于新手局闭着眼过的言论,现在想起来天真得好笑。
时择没有接话,风把白蜡烛吹灭了,不是好的预兆,他拉紧衣服领口。
旁边的玩家神游天外,这一刻眼疾手快,看见桌上正好有一盒火柴,慌忙倒出来一根滑着火星去点,不知道是不是生怕出现意外,阿婆诈尸。
金白悄声蹲在后方画了黄符纸,此刻抬起头捏脖子的功夫撞见这一幕,大喊:“等等!”
玩家已经护着小火苗点燃了蜡烛,金白僵住,毛笔从手心掉出来摔到地上,朱砂混着鸡血蹭得那一小块水泥地黑里发红。
玩家被他吓得不轻,结结巴巴问:“怎么了,我就、就点个火。”
金白沉默,半晌才说出话来骂他:“路边的红包不能捡,电梯里问时间不能答,敲四下的门不能开,旁边那么多打火机不用你非用火柴,你是不是傻?”
周遭唢呐声齐天,烛光映着棺木前的奠字。
时择又开始不合时宜的犯困了,低着头,眼皮落下抬起,桌案前好像出现很多在走动的腿,有穿着蓝色马褂的,有穿着人民工作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