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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贬谪 ...

  •   周末,潘野去医院看张启,顺便讲了些牢骚话。却不成想,他此举反而是给顾衡拉了个战友。
      张启这一周神思都极是恍惚,却隐隐约约听潘野说教导员在写什么天蝎行动的复盘报告,好像迷失在黑夜里的人蓦地抓住了彼岸灯塔上一束微弱的亮光,他一下子便识清了方向。
      复盘,复盘。找出武直十迟到的那一分钟缘由何在,才能解开他胸中的困惑,才对得起战死沙场的战友亡魂。
      他立刻就给顾衡发了微信,互通了款曲,而后便着手草拟复盘报告。他着重从军事技术层面分析了导致乔梁牺牲的主客观因素,和顾衡的军事心理学报告放在一起做了汇总,先发给陆老师过目,修订后呈报团部。
      一桩心事放下,可心中忐忑依然未平。
      团部说会请专业人士进行复盘分析,叫他们无需过问,顾衡有时担心自己此行确是多此一举。既是专业人士,那么她一个小小的教导员能够想到的,对方也应该能想得到才是。小半个月下来她一直努力说服自己要相信集团军派下来的专家,后来才发现,果然是她高估了那些几十年没再跑过一线的专家。

      张启出院那日,团里举行了授勋仪式。
      伴随着授勋仪式一起的,还有一张人事变迁的调令。
      原特一营副营长张启,因实战有功,官升一级,擢为一营营长。
      原特一营营长潘野,因为种种原因……迁任一营副营长。
      顾衡对官场现行那套潜规则并非毫无知觉,但凡面儿上出点儿什么扯着人命的事儿,总要找人出来背锅,只看那锅落在谁头上罢了。潘野既是天蝎小组的组长,统摄全局,坐震四方,那这锅扣到他头上,真真儿是甩都甩不掉了。
      原本也只是走个过场,定定人心,日后指不定还升回去呢,可潘野一根筋得厉害,又不好在团长面前顶,散了会,一个人闷闷地走了。

      ………………………………

      训练馆。
      科普空降兵单兵装备的蓝色宣传幅前,吊着黑色沙袋的铁锁链被人砸的吱呀吱呀的响,像老水牛拉着一架破旧的水车踩过田埂的小道。
      潘野穿着夏季体能服,拳头暴雨般落在沙袋黑色的皮面上,发梢被汗珠洇透了,不时甩落在地面上,像洒落的盐沼般晶莹洁白。
      顾衡站在训练馆的门口,夜幕四合,把两个人圈在灯火最明亮的地方。
      “潘野。”她轻轻唤了一声,可声波被遥远的距离打散了,他听不到。
      “潘野。”她痴痴走近,站在他身后,一臂的距离。
      可潘野却打定了主意不回头。
      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把那个人当作是一道影子,她不存在,他也不必留心。
      “潘野。”她望着他汗湿的侧脸,伸了手,想去扯他臂弯。
      身子刚探出一步,岂料他回臂拉拳,肘弯来势汹汹,斜上挑着砸到顾衡胸前。
      她被这措不及防的一招撞翻在地,硬实的塑胶地面,屁股简直要摔成八瓣。
      顾衡呲牙咧嘴捂着前胸,咬着牙没让自己哼出声来。
      潘野终于停下来,回过身,看见了那个被他打得抬不起头的人。
      在实战中,以肘关节作为进击动作,因其坚硬的棱角,威力比起直拳还要强上几分。
      还好只是一个拉拳的动作,不然真被潘野那暴力机器往死里抡上一肘,顾衡心脏都要被他给震碎了。
      她没有抬头,胸腔大幅开合,喘了许久才喘匀了气息。
      “你干嘛来了?”潘野站在那儿,垂眸睨着地上的女人。
      顾衡说不出话,挣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想走近他。
      潘野注意到她右腿还是不大敢使力,有些蹒跚的拖在后面。
      他想伸手拉一把,可是看到她眸中的隐忍,好像刻意回避着什么,却又觉得,那个人疏远得让他难以靠近。
      他瞥开眸子,随意落在红色的橡胶地面上,含糊道了声“我不是故意的”,然后悄悄抬了眼角,偷看她的表情。
      顾衡没生气,她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跟他生气。
      可他倒宁可她还会生气,这样还让人觉得她像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尊会行走的佛龛。
      顾衡在立地成佛的道路上一去不返,简直把部队当了修道院。要不是她坚定不移地信仰着马克思主义,潘野真要以为她其实是个早已参破天机的谪仙散人。
      想到这儿,潘野又把眼角挑开,又赌着气不肯瞧她了。

      顾衡脚跟碰上,站稳了军姿,和声问,“你能不能歇会儿?”
      他脖子一拧,“我不累。”
      “不累也歇会儿。”女子声音温软,像四月的晚风,带着薰衣草淡淡的暖香。
      她拉了拉他垂在身侧的手臂,“我有话跟你说。”
      潘野并未反抗,却闷着头,落落道,“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顾衡歪了头,瞧上他的眉眼,笑,“你生什么气?”
      “我生气了吗?”他装糊涂。
      “你生气了。”女子巧笑着,笃定地说。
      潘野不想被她这么盯着看,想把话题岔开,于是又问了一遍,“你干嘛来了?”
      “来工作。”她说得轻巧。
      潘野目光重新回到眼前的女人身上,她眼里很干净,可你却看不透她。
      “什么工作?”他闷闷地问。
      “找你聊聊。”她眉眼温和,却像是戴着一副精致的面具,对谁都是这个样子,公事公办,毫不徇情。
      潘野眼里淡淡微光旋即熄灭,转过身,“没啥聊的。”
      他说完,又架起拳头准备对沙袋进行新一轮的折磨。
      顾衡微微挑眉,却并不恼。她离开一段距离,开口,问,“疼不疼?”
      潘野停住,望着沙袋,却没有转身。
      “疼又如何,不疼又如何?”
      “疼就停下,不疼……你接着打。”
      潘野挥起拳头。
      沙袋砰砰直响。
      顾衡又问,“疼不疼?”
      他不回答。
      “你不说话,就是疼死了,又能怎么样?”
      他还是不说话,锁链的声响声声渐紧。
      顾衡眉心紧锁,却说,“我疼。”
      他忽然停下。
      抬眸,怔怔地,问,“我打着你了?”
      她摇头。
      沉黑的眼眸望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我知道,你也疼。”
      潘野低下头,苦笑,“我知道我说不过你。你一开口,死人也成了活的。”
      “我跟张启商量了一下,等找出杀死乔梁的凶手,就……”
      “凶手?”他哼笑,“凶手不是已经被你打死了吗?”
      顾衡却皱眉,“潘野,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我要说的是……”
      她刚要说,却被一声呼声打断。
      “顾教导员!”
      顾衡回头,马当先站在门口,带着团部的文书。
      “顾教导员。”文书跑步上前,敬了个礼。
      顾衡迎上还礼,问,“怎么,有事儿吗?”
      “教导员,团长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现在?”她难免有些惊讶。
      “师部视频会议,团长让您马上去他办公室。”
      她看了看潘野,犹豫着,说,“你等我两分钟,我给潘营长交代一下工作。”
      她脱口而出“潘营长”,直到最后一个字落地,都没觉得有何不妥。

      潘野在一旁闷闷地对着沙袋踢来踢去,锁链晃动的声音很响,像是他捣鼓着某种无声的抗议。
      他拉住顾衡,里面包含着某些无赖的成分。男人拉着脸,委屈道,“顾衡,我要跟你唠唠。”
      “……唠啥?”顾衡被拽的一脸懵逼的望着他。
      “你这段净忙住院了,我还没跟你汇报我这个月工作心得。”
      顾衡:“……”
      男人攥着她袖口,像缠着母亲的孩童不肯松手。他什么都没有了,他觉得她走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潘野也不知道,他从何时起变得这般处处依赖她,只觉那女子轻轻软软往他身边一站,却比齐天大圣的定海神针更能定住他的心神。
      没了她,竟是连心神都要丢了。
      顾衡道,“你等我,我去去就回。”

      她说,等我。

      潘野当真坐在原地等着她,只是等了许久,始终……没能等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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