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蝉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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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个上午，潘野神情恍惚得像是离了魂。
马当先看出异样，却不敢问。他知道营长心情不好，现在又把脸拉得那么长，谁敢去老虎屁股上拔毛？也就顾衡那小丫头片子，直愣愣往枪口上撞，就仗着潘野舍不得揍她。
可潘野心事重，完全没在乎马当先那家伙念叨他什么坏话。
他害怕顾衡，可他对她说的话越是害怕，就越是想要见她。
他潘野这辈子都没怕过什么东西，只是每当害怕的时候，就想起那个好像根本就是无坚不摧的女人。
她柔软的身躯里好像有一种力量，就像能够顶开砾石的幼芽，总有一天会在寸草不生的戈壁滩迎着灼热的阳光开出白色的小花。
太阳越升越高，亚热带的季春早已过去，越来越毒辣的日光展现着夏季的威力，训练场上的兵挥汗如雨。
潘野解开风纪扣，望了望头顶白晃晃的太阳。
墙下的影子一寸一寸的缩短，他忽然想起那个人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她也是指着脚下的影子，告诉他，藏在阴影中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暴露在日光下。
所以，不要怕。
他心中犹疑终于坚定起来，迈开步子，大步离开了训练场。
心中有些疑惑，终是要去见了那个人，才能够揭开谜底。
“顾衡，我不相信。”
“什么？”少女抬起温润的黑眸，眸光清澈得像蘸了桃花的露水。
“他们。”潘野低下头，闭上眼睛，他的样子一瞬间无助的像个孩子。
“真会那么打？”
心里像被刀尖扎了似的痛，她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人，一瞬间觉得，那个威风凛凛的男人，其实也不过只是个孩子。
会害怕，会恐惧，会撒娇，会发脾气。
她不由倾了身，浅浅的鼻息，轻轻落在他被风雨吹打粗糙的脸上。
她捧了他的脸，温柔地抬起，看进那双惊慌的眼眸。
他眼里很干净，纯粹得像纤尘不染的琉璃。
心中涌起的冲动是那样疯狂，她想保护他，她死都不忍心打碎那么美好的东西，可是她做不到。
她闭上眼睛，抵了抵他的额头。
“不会的。”她温声说。“我骗你的。”
她离得很近，一低头就能吻到的距离。潘野看见，那双水润的眸子里晕上了温热的雾气。
“你怎么又哭了？”他声音沉沉，抬起手指，想揩掉她眼里的泪。
顾衡垂了眸，眼里噙的水汽终究是没有落下去。
“潘野。”她沉沉地唤他，迟迟地说，“在战场上，你不是你。”
“你所做的一切都代表你的祖国和人民，不论是生是死，这里面，都有他们的一份。”
你知道那份量有多重，你要活着，因为这是你的责任，活着才能完成任务。可不管你做了什么，不管你杀了多少人，犯下多少罪行，那都清算不到你的头上。就算杀人是罪孽，也有十四万万人一起顶着，无论如何，都不该压在你一个人身上，那不公平。
“他或许不会一辈子做坏事，可是潘野，你若是留下他，他一定会继续去杀人。所以，你不是杀了一个人，而是救了更多……无辜的军人。”
她这样说着，可她知道心里面有些东西已经死了。人总是用最讨厌的方式学会成熟，可你学会时，有些人，有些事儿，永远都回不了头了。
……
＊＊＊
到了午后，气温升至一日中的最高点，闷热的气候使今年刚入伍的新兵叫苦不迭，不多时便有几人在接连无休的军姿中中暑，被架到一旁去休息。
潘营长在操场上没什么目的地巡视着，教导员和副营长都不在，他心事重重，却无人敢上前相问，就瞧他像个影子似的在训练场晃来晃去，晃成一道与树影融为一体的背景。
可潘野越想越不对劲，他看着坐在树下休息的新兵，脑子里忽然一个灵光闪过，他一拍大腿，终于想明白了气候哪里不对劲。
“全体集合！”
尖锐的哨声里，潘野终于想到了一条报复顾衡的毒计。
病房门被推开，顾衡埋头演算，无暇抬眼去看，也无暇计较这不打报告就闯教导员办公室的行为有多无礼。
她凝神思考，本不欲理会，却不料本就在凝滞中艰难求生的思路还是被人打断。
走廊上，响起了潘野故意扯着大嗓门发号施令的声音。
“一排！一班二班都有！向右——转！进门！”
什么玩意儿？
顾衡抬头，看见整整齐齐走进来一路纵队，那小鸭子步扭得，小下巴昂的，小脸儿崩得，跟15大阅/兵似的，看来都被班长调/教得不错。
可……
这群货干嘛来了？
向教导员汇报潘营长今天的训练成果？
顾衡抬头看了看病房的挂钟，这点儿喝下午茶都早了点儿吧！？
她正纳闷，却看见潘野煞有其事摆着手臂走进来，往场中央一立定，挺胸抬头收小腹，双眼平视前方，看也不看顾衡，面不改色地朗声宣读了一则营长刚刚发出的公告。
“一班二班都有！向教导员同志学习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大无畏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大家鼓掌！”
新兵们无辜归无辜，跟着起哄时巴掌却拍的比谁都起劲儿。热烈的掌声里，顾衡挑眼角瞪着潘野，那货丝毫都不回应，继续宣读顾衡同志的讣告。
“教导员指示我们，当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发生冲突时，应当坚决果断地做出最大程度的自我牺牲，使个人利益服从于集体的共同利益！我认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应该学习教导员同志这种为祖国、为人民无私奉献自己青春和生命的伟大精神，成为一名优秀的共/产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
热烈的掌声回应着潘营长的慷慨陈词，顾衡搁了笔，手肘支在书本上，温润黑眸含着浅浅笑意，饶有兴趣地瞧着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待掌声渐渐息了，她便接过话茬，道，“既然潘营长说到这里，那我就补充几句。你们伟大的教导员我，这次为什么能够福大命大死里逃生，我认为，应该全部归因于过硬的专业素质和技能。所以，为了让你们贯彻学习本教导员光辉而伟大的英雄事迹，我决定，每人每天加训负重越野十公里。当然，潘营长以身作则，你二十公里。”
顾衡笑着，眸中狡黠，脸上却分明写着一句话，“小样，跟我斗，你还嫩着呢。”
潘野回头瞪她，顾衡看到他一张碳化了的黑脸阴沉沉望着自己，却得意勾了勾嘴角，下巴一挑就不瞧他了。
队伍里有人忍不住开始偷笑。
潘野气急，看见底下偷笑的新兵，忍不住就开始喷火，想转嫁国内危机：“笑笑笑，一天到晚有啥好笑的？！看看你们那熊样儿！站个军姿歪七扭八躺倒一大片，把你们拉到战场，怕是枪还没响就全吓尿(sui)了！还有脸笑！全体都有，俯卧撑准备！”
顾衡嘴角笑意蓦地敛住，眉心微笼，却缄了口，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她在营里是公然反对体/罚的，潘野他们要体/罚也很少会故意往教导员枪口上撞，可此刻潘野火气上头，哪里还顾得上考虑谁的感受。
他脑子里向来只有一根筋，一向直来直去，这次跟顾衡斗心眼儿却反被她整蛊，害他在新兵面前丢了这么大一个脸，此刻真有些骑虎难下，连体/罚都是心虚的。
顾衡安静坐着，抿着唇，口舌辗转，许久，才缓缓开口，跟营长说，“行了，这思想教育课上的不错，都学会树典型了。动物园也参观了，气也出了，带回去训练吧。”言罢，又跟地上哇啦哇啦喊着数做俯卧撑的新兵说，“你们刚入伍，别净跟老兵油子学那投机取巧的花样。班长现在教你们的都是战场上保命的本事，命可都是自己的，自己不爱惜，没人能替你们爱惜。”
一个兵抬起头，犹犹豫豫问，“教导员，我们有上战场的机会吗？”
顾衡撩开一缕碎发，“谁说得准呢。只有你们强大了，让外国人一看就害怕，才能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和平与安宁。”
兵们思考着，颇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现场提问环节总是很活跃，上一个问题刚有了结果，立刻又有人提问，“教导员，你是不是杀过人？你这伤究竟是不是战场上弄的？”
顾衡抬头，眸中笑意却含了几分玩/味，“想知道？”
那孩子点头如捣蒜。
顾衡眉眼含笑，却故作神秘地卖了个关子，“那就好好训练。等你坐到我这个位置上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害……”
兵们纷纷泄了气，顾衡却索性把新兵们都叫进来，就地补了节关于如何正确协调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的政治课，顺便号召大家以后不要再被潘营长提溜着脑袋当枪使了，毕竟伴君如伴虎，把内大老虎惹恼了免不了又是一顿体罚。课后又有人提了几个问题，便叫潘营长收队走人。
潘野以为这篇就这么揭过去了，大言不惭地抬腿就往外走，不成想顾衡却远远在后面喊，“潘营长，我说你可以走了吗？散会以后留下来，我们讨论一下共/产主义接班人的问题。”
在新兵强绷住的笑声里，潘野一张俊俏的脸瞬间黑成了火化后随风飘扬的煤灰。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蝉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