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时辰的恋人》左伊泠

5、季夏三月，腐草为萤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嬴政读到庄周梦蝶，心中一动。威震四海的成年帝王与人尽可欺的年幼小子，只有一个梦的距离吗？如果自己能成为过去的孩童，那么那个脏兮兮的小孩，是否也能成为自己呢？
　　咸阳巨大的藏书阁中，所有的内史放下了手头的事，都在查阅典籍，这是天下最大的藏书阁，天下之书，无一遗漏，就连最珍贵的上古著作，都能在这找到孤本。心中的疑问太多，嬴政仔细看着所有关于回到过去与梦境的记载，也包括这篇庄周梦蝶。
　　或许，那确实可以当做是一个梦，一个十二时辰的美梦。
　　两次经历，嬴政整理了所有的线索。其一，头疾是回到过去的根源，这次小意外是一切的起因。其二，自己在梦境中经历的时间是在邯郸之时的一半，这次他足足睡了六个时辰才醒来。其三，在过去不能永久停留下去，能待的最长的时间，目前看来，是十二时辰，正好一天。
　　但是嬴政还是不能理解，如果自己真的做了什么，会不会对他的现状会有影响。现在的状况，除了华儿去世，是最理想的情况。当年，他十三岁即位，受尽吕不韦和两位太后的监视和压迫，在高压上长大到现在登至尊之位，这条帝王之路，无比黑暗，到处都是伤人的暗箭。
　　在最残酷的成长中，能遇见她是我的幸运。
　　两人的关系，从来不只是爱。嬴政，在明面为她撑开保护伞。华儿，更是他坚实的后盾。两人一路携手成长，对抗世界的无情与孤独。
　　走到一半，她骤然离去。嬴政想清了一切，她的一生，都已经交给自己了，他别无选择，否则是前功尽弃。一路披荆斩棘，终于走到现在，世间的无上至尊。

　　从书籍记载中，暂时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嬴政命令博士们继续翻阅，整理成文书呈给自己。
　　全国三十六郡的政务，太过繁忙。嬴政保留了旧日的习惯，以衡石量书，不看完定量的文书便不休息。今日在藏书阁处理国事，又是翻阅资料，到了晚间才处理好一切。
　　“陛下，是否回宫休息？”赵高见定量的文书已经看完，小心翼翼地问。
　　“不，去骊山。”嬴政说。
　　尽管已经很疲累了，嬴政还是乘上了去骊山陵墓的马车，华儿正沉睡在骊山最深处的墓穴中，一个冰窟一般的世界。
　　在纯净无暇的水玉棺中，舜华静静地躺着，容貌如生，穿着一件素白的裙子，只有一支木槿玉簪扶摇插在发髻上。她的手腕上戴着他送的玉镯，套牢了一辈子。她还是那么美丽，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会睁开眼睛。
　　太多的回忆和思绪涌上心头，嬴政从未觉得如此无力。他想握住她的手，却只能摸到外面冰冷的水玉。他收回了手，他想打开那层水玉，拥她在怀中，焐热她冰凉的身子。
　　“对不起，现在让你这么冷，你最怕冷了。无论如何，你都会回来的。”嬴政缓缓地说。
　　他最终还是下了决定，再艰难的难关都闯过了，他不信，救回华儿，一个女子，真的对目前的天下会有影响。
　　他依旧会君临天下，她也能活着。
　　人鱼之烛在一旁燃烧着，传说人鱼之烛，长生不熄，凝结魂魄。
　　烛影映在嬴政的脸上，他又想起了儿时的华儿。不知道小政与小华现在如何了？是否已经回到秦国了？小政是否给她抓了萤火虫，放在灯笼里送给她呢？
　　她说萤火之光太过短暂，所以自己承诺为她点一盏长明不灭的灯火。
　　这盏长明不灭的灯，已经一直陪伴在你身边了。
　　那时候的感情，总是如此简单，可是那些年月时光都悄悄过去了。

　　嬴政回想过去，还有这段记忆，看来小政还是送出了那盏灯。
　　那年，自己十二岁，华儿十一岁，这是她来秦国过的第一个生辰，正是季夏三月。那时，他的弟弟成峤也还活着，和他一样调皮任性，说要带华儿去抓蝴蝶，结果害得华儿在路上磕破了头，差点破相。
　　晚间舜华头上敷完药正要睡觉时，小政来了，手上还提了个盒子。
　　“我没事了，你不用这么担心。”舜华说着，对小政手上的盒子产生了好奇。
　　“都怪成峤那个坏小子！”小政愤愤地说，白天不光是夫人们责备成峤，连他也拿出来兄长的面孔，严厉批评了弟弟。
　　“你们别怪他了，他也怪可怜的。”
　　“夫人们都说，这伤口要是再下来一点或者深一点留疤，在眼睛上或者脸颊上，说不定都嫁不出去了，你还在这里说没事。”小政严肃地说。
　　“啊？难怪夫人们这么宠成峤，都在责备他，连夏太后都急了一直埋怨成峤。”
　　小政突然笑道：“别担心了，真嫁不出去，我勉为其难娶了你吧。”
　　“傻子！又在开玩笑了！”舜华气得捶了他一下。
　　“好了好了，别打我了，我给你带了礼物。”小政将盒子递给她。舜华早就对这个盒子感到好奇了，立马打开盖子，里面是点点荧光，如同天上的星光一般闪着。舜华不由看呆了，又看了看小政，他还是笑着的，“喜欢吧，我亲自去捉的。”
　　“你这傻子，没想到还挺会哄人的……”舜华将里面的灯笼拿出来，原来这里面都是小政捉的流萤，在里面竟然真的如同灯笼一般，微弱的流萤在其中扑朔，迷离的光芒如同点点星光，倒是罕见的美丽。小政将灯笼挂在床头上，吹灭了灯，房中仅剩流萤的光芒。
　　“季夏三月，腐草为萤。”小政轻声说。
　　两人都凑过来看，萤光映在两人脸上，依旧十分微弱。
　　“说不定明天就灭了，虽然绝美，却太短暂了。”舜华叹气道。
　　“那以后就点一盏长明不灭的灯吧。”
　　“哪有这样的烛火？都是会灭的。”
　　“我说有，那便有。”虽然萤火昏暗，舜华依稀看到了他那番洋洋得意的表情，这人真是，老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偏偏每一次又都好像做得到一般。
　　舜华突然想起三十年后的政哥哥，他还好吗？为什么他再也没出现过了？
　　那次他从书房消失后，舜华要小政再爬一次树摔下来，却被宜安君严厉制止了，不准小政乱摸乱跑，让他安心跟着自己读书。
　　后来，父亲也出意外死了，被人在宫里刺杀，吕不韦当年正好来接赵姬母子回去，小政坚持要把自己一起带到秦国，这才来了秦国，小政成为了秦国太子，赵夫人成为了王后，她也被秦王封为华公主。
　　虽然悲伤欲绝，但是跟着政，舜华心中从来都是充满着希望，那个只能待十二个时辰的人，什么时候才会再见呢？
　　他的出现，也如同流萤一般，美丽短暂，一期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