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时辰的恋人》左伊泠

12、借我甘泉宫

　　扶苏离去后，李斯前来面圣。
　　李斯，与嬴政相识将近三十年，始终是嬴政最得力的助手，最默契的臣子。当年的李斯，仅仅只是吕不韦的舍人，替吕不韦编撰吕氏春秋，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千方百计想要见秦王一面，却是秦王先来见了他。
　　“李卿，还记得第一见面，朕问你‘秦无儒’的问题吗？”嬴政突然问。
　　李斯点点头，他的思绪飞回了与始皇帝初见之时。那日，他正忙着帮前任丞相吕不韦编撰《吕氏春秋》，突然看到两个面生的人，这两人却是理直气壮、毫不认生地走在一群士人中，一人是个壮实的武士，另一人气质凌冽，清冷孤傲，与他的视线相撞，李斯有种心惊的感觉。
　　只见他从角落里出来，问道：“听说先生是荀卿高徒，荀卿曾入秦，曰：‘秦无儒’，不知先生对现在的秦国怎么看？”
　　“老师曰：‘秦无儒’非指秦国无儒，而是无通帝王之术的大儒，多是些迂腐的旧儒，不能合黑白学说于一体，妄图以空大迂腐的礼法去游说君主。真正的大儒，应如吾师荀子，合百家学说，得帝王之道，通时局变化，心怀天下，有救天下之良药。”李斯答道。
　　嬴政听完微微一笑，正想多聊几句，突然听到外面传“丞相到”，便暂且离开了丞相府邸。

　　“那李卿觉得现在秦依旧无儒吗？”始皇帝问。
　　“有儒，不如无儒，殿下并不需要儒士。”李斯回答。
　　“吕不韦当日编撰吕氏春秋，不过是控制舆论，笼络人心。如今天下初定，各种书籍散落人间，儒者私论众多，李卿看该当如何呢？”
　　“应当在保留原本的情况下，焚烧闲书，控制言论。否则，就如同当日吕不韦的吕氏春秋，传言一字千金，实际对陛下不利。”
　　嬴政点点头，李斯，果然是多年的搭档，每次的话都能说到他的心上。李斯当年虽暂时依附于吕不韦，最终还是选择了他。两人怀着极大的野心，一拍即合。
　　吕不韦的吕氏春秋，当年确实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他只想控制言论进一步压制自己，而自己也只能加快脚步，尽力逃离他监视和控制的魔掌。
　　不光是吕不韦，母太后、华阳太后，宫里每一双眼睛都对年少的自己虎视眈眈。
　　没有办法，那个时候我只能找上了华儿。当时的小政，处境无比艰难。华儿，是我背后最可靠的后盾。就连当日从六英宫暂时离开，都是暂借去看华儿的名头，再加上赵高在寝宫看着，这么冒险的举动，才没被吕不韦察觉。
　　现在的小政，应该找到了自己的路吧。
　　明天的朝会休沐，嬴政打算再回一次少时。

　　秦王政三年。
　　离开相国府后回到六英宫，已经到传晚膳的时间了。小政发现宫中似乎有些不对劲，本想找赵高来过问，最终找了寝宫的吴总管来过问，因为他是母太后安排的人。
　　“六英宫最近怎么回事？”小政问。刚即位时，吕不韦怕打扰他读书，和赵太后换了一批宫人，寝宫中甚至连宫女都没有，而今天俨然换了许多艳丽的宫女。
　　“是华阳太后的命令。”吴总管答道。
　　“母太后和丞相知道吗？”
　　“太后说大王长大了，到该通晓人事之时了，有些宫女在身边不妨事，多为能歌善舞的郑卫之女，大王劳累之时，可为大王解闷。母太后也打算为大王选些伶俐的宫女过来。”他低着头接着回答。
　　小政点点头，“替寡人多谢祖母吧，顺便告诉她，寡人很喜欢。”
　　待他走后，小政收起了客气的面孔，神情凝重，“看来宫中监视我们的人又多了。”侍卫魏之仪见他有些烦恼，便说：“要不都赶出去？”
　　“不用，反正是两位太后和吕不韦互相的争斗，来者不拒便是了。既然寡人的态度已经明确了，他们几人应该都明白了。”小政说着，依旧皱着眉头。
　　“既然他们都想看着寡人，那寡人摆出他们想看见的样子便是了。”小政思索着形势，如今的处境对他来说显然并不利。
　　稍微过了些日子，甘泉宫中，舜华正睡着，突然伴随着冷风，一阵寒意袭来。
　　一睁眼，果然是小政来了，他见她日上三竿了还在睡懒觉，一把扯开被子，凶巴巴地瞪着她。
　　“什么时辰了？还睡！我都下朝回来了！”小政说。
　　她却不想理他，把被子盖回来接着睡了。
　　“懒死你算了，起来！有事说！”他不依不饶，又把被子扯了出去，干脆扔到地上不准她盖。
　　“困……等会说吧……”舜华懒洋洋地说，还是闭着眼睛。小政见喊不起来，干脆自己也挤到床上，不停挠着痒痒，终于舜华受不了了，猛地起身气得死命推开他。
　　“我都没洗漱穿衣，你在外面等等！”此时乐儿端着水盆进来了，舜华洗了一把脸才清醒了点。
　　“你这小侍女，看人下菜！上次看到成峤兴高采烈，无微不至的，每次看到寡人连水都不倒！”小政说着，又瞪了一眼侍女，吓得乐儿立马端着脸盆跑出去了。“主人这么无礼，寡人来了看都不看一眼，侍女都学坏了！”小政接着抱怨。
　　“还不是你没事的时候经常过来？人家都懒得伺候你了。”舜华埋怨道，起身自己梳了头，看上去才没那么乱。
　　“说吧，什么事？”她问道，顺手给小政倒了水。
　　“先别说我，你怎么起那么晚，天天都还不够你睡的。”
　　舜华打着哈欠，“就昨天干了点活，对了，你带剑了吗？”
　　“见你带什么剑？难道还怕你刺杀我？”
　　舜华听到此话笑了起来，从梳妆台拿出一串流苏一样的东西，递给小政。他仔细一看，一个团锦结上串着赤红琉璃珠，连着一块金嵌白玉，最下面挂接了两串黑色流苏，做工精细，显然花了不少心思，不由有些惊讶。
　　“好看吧，挂在剑上，别人说不定都没见过，绝对羡慕你，多威风！多配大王的身份！”舜华笑嘻嘻地说。
　　“不睡觉就做这个？说得好像挂上去我就是大秦第一剑客了……”嘴上虽然这么说，剑穗早被他收进了怀里。
　　秦人尚武务实，爱好击剑与佩剑，很少有这些装饰的花架子。
　　“那你还给我吧。”舜华继续逗着他，被小政瞪了一眼没理她的话。
　　小政绕着房间转了几圈，叹了一口气，“母亲离开之后，你过得真是太闲了！这么大的甘泉宫，是你在打理吧。”
　　她觉得他似乎想说什么，便也没插嘴，只是静静听着。母太后为了和男宠嫪毐玩乐，没半年就离开了甘泉宫去雍宫“养病”，明面上华公主已经掌控了甘泉宫。
　　“要不要跟我一起干大事。”小政微笑着说。
　　“什么大事？”
　　“把甘泉宫借我，其他事都不准问。”
　　舜华还是好奇，“到底什么事情嘛！你要甘泉宫干嘛？”小政坐到床上，依旧还是叹气，“你看，宫里都是盯着我的眼睛呢，我却对他们一无所知，这样下去不行，只有在你这里，才是暂时安全的。”
　　“所以，你要变成盯着别人的眼睛？”
　　“真聪明！”小政兴奋地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聪明还敲我！”舜华不满地说，“你的意思是，你要把你的人放在甘泉宫吗？”
　　“只要你借个地方，帮我看着别让别人知道便是了，其余，交给我和魏之仪。”
　　舜华点点头，她也很兴奋，不再是干巴巴地看着，终于可以帮上小政了，同时她也很担心，“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
　　小政坚定地说，“你只需要帮我守着，把人员安排进来，其余一概不知，危险，不在你的头上。真的到有危险那一天，我一个人便承担起所有责任。”
　　她听到他这么说，心里涌上一股热流，无论如何，我一定帮你守好秘密。
　　算着日子，她发现是时候让那个人回来了，时机已到，但是她得想办法和小政说明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