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时辰的恋人》左伊泠

13、给我看看！

　　舜华仔仔细细将宫人名单都梳理了一遍，自从赵太后走后，甘泉宫的宫人不多，换掉并不会引人注目。一步步温水煮青蛙，便可神不知觉鬼不觉换掉所以人，都换成小政的人。
　　唯一有点困难的人，是乐儿，她是从赵国过来的侍女，舜华有点犹豫。但是无论是为了小政，还是为了有些单纯的乐儿，最后她还是做出了决定，将她安排在夏太后那边，自己偶尔去夏太后那边住，才让她服侍，依旧是高级女史，俸禄不变。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乐儿，从今日开始，你便去夏太后那里服侍吧。”舜华对她说。
　　“为什么？”乐儿瞪大了眼睛。
　　“嗯……因为殿下不喜欢你，今日你也看到了，他见你就生气，让我换个懂事的侍女。”舜华没有理由，不得已把小政搬了出来。
　　“公主……”乐儿吓得哭了出来，跪在地上说：“奴真没惹殿下生气，不用伺候，也是殿下以前说的，公主跟殿下求求情，你说什么，殿下都听，别让奴真的离开你。”
　　舜华擦了擦她的眼泪，安慰道：“他最近心情不太好，天天处理很多国事，我也不好意思去烦他，还是侍女的小事……你先去夏太后那里，等他气消了，我再叫你回来，你道个歉就没事了，这样好不好啊？”
　　乐儿还是哭着，“那公主一定要记得和殿下说，还要经常来太后这边住。”
　　“放心，他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在乐儿的哭哭啼啼声中，舜华看她收拾完行李走了。魏之仪派的人立马到了，名叫顾灵，明面上是个顶替而来的贴身宫女，实际是小政与魏之仪手下最高级的高手，更是一个刺客和间谍。舜华见她来了，放下手上的针线活去招呼她，顾灵始终低着头，神情一直未变。
　　“不用拘束。”舜华抓起她的手，手上十分冰冷。
　　“奴婢是来伺候和保护公主的。”顾灵说。
　　“你抬起头来。”
　　顾灵抬起头，正好看到她笑靥如花，温柔地看着自己，又低下了头。她的手依旧握着自己的手，顾灵有些局促。她是魏之仪从宫外发掘的刺客，被仇家追杀，是他救了自己，教自己武功。魏之仪是她的师父，更是救命恩人，此次进宫，便是师父的吩咐。
　　除了忠于秦王，不仅如此，还要保护一位公主。她从未见过公主，按以往的习惯小心翼翼地行事。
　　“宫里的东西你都可以碰，等会姑姑会告诉你怎么做，你放心，这位姑姑不久之后也会走的，所以宫里的事情要压在你身上了，辛苦了。”舜华说。
　　顾灵点点头，照顾公主的起居，不过是小事而已。舜华见她都明白了，便放了心，动身去六英宫找小政了，具体的人员安排得和小政、魏之仪商量。
　　到六英宫，宦官赵高告诉她吕不韦、冯去疾和李斯三位大人在，现在不宜打扰。她等在门外，吕不韦与冯去疾先出来了，只留李斯在殿内。吕不韦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令她不寒而栗。
　　尽管如此，她还是硬着头皮给吕不韦和冯去疾两位大人行了礼。
　　“公主还是经常来殿下这里吗？”吕不韦冷冷地说。
　　“小女……是太后让小女来给殿下送糕点的。”舜华手中拿了个食盒，不由紧张了起来，手也止不住地发抖，里面放的是甘泉宫中的宫人名字和所司之职的帛书，今日拿过来是给他们过目，让魏之仪做好替换的准备。
　　“给我看看。”吕不韦说道。
　　舜华顿时五雷轰顶，看什么呀？一看不就露馅？她虽然很害怕吕不韦，还是强行冷静了下来，“这糕点是太后亲自封好送来的，一拆开就不新鲜了，恕小女难从丞相之命。”
　　吕不韦狐疑地看着她，不过是盒糕点，她到底在紧张什么？难道有什么不能看的吗？吕不韦听宫里监视的人说，尽管自己不允许，华公主还是会来小政寝宫。而小政，更是经常没事就往甘泉宫跑。
　　赵太后，已经搬出去了，宫里人都说大王喜欢华公主，没事就去看她。吕不韦十分恼火，他当然知道小政喜欢华公主，他只是担心小政逃离他的掌控。华公主，不是他的人，明面上是赵太后那边的人，他一向忌惮。
　　“难道里面放了什么玩具吗？带坏大王！”吕不韦暗暗地想，还是坚持要她打开食盒。一个爱玩的小女孩，没事就来打扰秦王，秦王的心都飞到她身上了。
　　气氛正僵硬，还是一旁的冯去疾大人开了口，“丞相，公主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还是国事要处理，我们先行吧。”
　　吕不韦见冯去疾都这么说了，不情愿地和他走了。路上冯去疾见他有些不悦，劝说道：“丞相何苦难为小公主？只是个姑娘。”
　　“还不是怕她带坏大王！她慌成那样，明显食盒就是藏了东西，大王一向贪玩，又是血气方刚，唉！”
　　冯去疾却笑起来，“丞相，大王也只是个孩子，说不定给大王带了不好意思拿出来的东西，我们非要拆穿，让公主多尴尬。孩子之间有些感情，我们就别管了吧。”

　　另一边舜华快要被吓破胆，又是埋怨自己如此胆小，这么怕吕不韦？慌什么呀？一看不就是有鬼？不光是小政，连那个政哥哥知道的话，都要笑话自己吧。
　　等了一会，李斯也出来了。与她打了个照面，见到李斯，舜华倒没有那么慌了，小政和他单独呆那么久，一定把他拉拢过去了吧。
　　她向李斯行了一礼，没想到慌的却是李斯。
　　“公主真是折煞臣了！”李斯回了一礼说。
　　“你认识我？”舜华好奇地问。
　　“阁下是华公主吧。”李斯听说吕不韦说过，大王有个名义上的表妹，外面都叫华公主，与他年龄相仿，今日她等在外面，与普通宫女不同，自然就是华公主了。吕不韦似乎很不喜欢这位公主，让李斯十分纳闷，只是个柔弱的女孩，但是他是个聪明人，很快便想出了其中的原因。
　　大王，喜欢的是华公主，才让吕不韦如此不爽。吕不韦一向严格控制秦王，可是只有感情是不可控的，这便是吕不韦讨厌她的原因。
　　但是李斯名义上虽然是吕不韦的人，但是他真正想效力的人是秦王。他学的可是帝王之学啊，就吕不韦，他配吗？李斯轻蔑地想，不过现在，得暂时依附于他而已。
　　“李斯先生以后是殿下的老师了吗？”舜华问。
　　“公主太抬举臣了，只是个记录的内史，冯去疾大人才是太傅，臣最多算助教。”李斯毕恭毕敬地说，既然是大王喜欢的人，李斯自然也是礼貌恭敬的。
　　“殿下可不好教，以后辛苦先生了。”舜华笑道，赵高突然打断了她的话，“殿下传公主进去呢。”
　　“那以后再见吧。”舜华向李斯摆摆手，踏着轻快的步子进了小政的书房。小政见她来了，忍不住嫌弃地说，“慢吞吞的！寡人的时间很珍贵的！”
　　舜华等其他人都走了，只有魏之仪留在书房时，一股脑把遇到吕不韦的事情都说了，“他真的很可怕，不光管你那么严，还把我当贼防！”
　　“你慌什么呀？这个样子就是个贼！”小政没好气地说，“气死我了！我还让你管着甘泉宫！你真管得了吗？”
　　舜华听到这话，不由迟疑了起来，甘泉宫，自己真的管得了吗？“既然顾灵来了，不如……”
　　小政更生气了，从书桌的席子旁起身，拉住了她的手，依旧是凶巴巴地语气，“我是这个意思？我是要你别怕吕不韦！他没什么好怕的，甘泉宫你不管，还有谁能管！”
　　舜华终于露出了笑容，打开了食盒，对魏之仪说：“我把甘泉宫的名单拿过来了，魏哥哥替换增补完，再把新的名单传给我。”又想起李斯，忍不住问小政他们在里面聊了什么。
　　“李斯先生啊，”小政大笑起来，“真不错，难怪吕不韦也这么喜欢他，可惜现在是我的人了。”
　　“你怎么说的啊？”舜华两眼放光道。
　　“他学的可是帝王之术，野心这么大，怎么可能安心跟着吕不韦？我三言两语就策反了，厉害吧！他现在反而能帮我看着吕不韦！”小政得意地说。
　　舜华想起顾灵，好奇地问：“你们的间谍计划是怎么安排的？跟我说说吧，我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打算把间谍之事做大，从岐山回来之后，我知道必须把目光放得长远，现在秦国那么多人盯着我们，我却对他们一无所知；天下都望着秦国，我对六国也知之甚少；刚刚看孙子兵法曰，‘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我想要自己的间谍，不仅为了以后对吕不韦行动，更是为了天下。”
　　说着，小政将孙子兵法推到舜华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做了很多标记。“虽然听不懂，也看不懂，不过你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舜华笑着说。
　　“详细的计划是我还得和魏之仪商量，人选也由魏之仪挑着，你什么都不必知道，之后我们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准多问，知道吗？”小政突然严肃地说。
　　舜华点点头，她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并非小政刻意隐瞒，这是他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如果可以的话，他倒是希望她什么都不要知道，一切都由他扛起来。
　　只是目前，小政的处境太难了。在朝堂上被吕不韦掣肘，大臣半数出自吕不韦门下，再一半出自楚国华阳太后门下；在宫中被两位太后限制，只有魏之仪掌握的一部分禁军；在军中除了依托蒙骜、王翦等人，更是无权无势。可以信任的人，屈指可数。三方面都毫无威慑，在外人看来只是一个傀儡而已，就算日后亲政，也难逃脱吕不韦等人的控制。小政，必须要提前做准备，要想夺得天下，必不能受任何人掣肘威胁，将权力都集中在手上，才可放开手脚成就一番大事。
　　这个天下，战争杀戮永无止境，百姓民不聊生，必须要改变了，不能再次四分五裂，亟需建立新的秩序。这个秩序，必须是专属于小政的。
　　未来的小政，他一定都做到了，他还去巡游天下了。想到他，舜华忍不住笑了出来，从来没有这种期待的感觉。
　　反而是小政看到舜华一直对着自己痴痴地笑，忍不住捏了一把她的脸：“你傻笑个什么？我知道我聪明，生得也好，你别太崇拜我。”
　　舜华这才发现眼前的人依旧是小政，便收起了笑容，露出嫌弃的表情，“我才没对你笑，就是想到一些开心的事。”
　　“什么开心的事？”小政问。
　　“保密！”
　　小政却不依不饶，像往常那般捏着她的脸非要她说出来。
　　“就是想起政哥哥了！”舜华打不开他的手，不得已才说。
　　小政一怔，“政哥哥？哪个政哥哥？”
　　舜华趁着他分神的时候，拿着食盒跑掉了，突然又转回了身，“政哥哥就是政哥哥！比你强多了，下次再告诉你！”
　　魏之仪和小政两人都愣住了，小政皱眉道：“华儿最近是怎么了？看到我就经常傻笑？哪来的政哥哥？”
　　“不就是殿下？”魏之仪疑惑地问。
　　“也就是小时候这么叫过我，后面几乎没叫过了，怎么又叫起来了？不会是压力太大，真的傻掉了？”小政有些纳闷，总觉着舜华有什么事瞒着自己，每次问她都不说。
　　最让他郁闷的是，华儿有时候看着他，似乎是在透过他，看向另外一个人。
　　她的眼神，从来没有如此含情脉脉，让他大感意外。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了。
　　她，似乎喜欢了另一个人。
　　不过现在天下的事务太过繁忙，对于华儿的异常举动，小政没空理她。打算先忙过这一段，再仔细问一遍，到时不说也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