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旁风》Miss_L

31、第三十一章

　　木庭素并不答话，只是端起茶盏，一面饮茶，一面静静地望着窗外。

　　木齐礼用余光注视女儿片刻，小心翼翼地搭话道。

　　“素儿，你虽是女儿身，又已出嫁。但你我，还有你兄长都知道，你才是这木家实际上的一家之主啊。我们木氏一族的荣耀，可就仰仗你了。”

　　木庭素放下茶盏，看着父亲，毕恭毕敬地答道。

　　“父亲，此番女儿万万不敢当。但女儿必当为了木氏一族尽心竭力，请父亲放心。”

　　父女三人话说完了，便一起去厅上用了午膳。夫人因为要装病，此时吃了药在榻上躺着，饮食都是送进房里去的。

　　午膳后，木庭素在庭院中静坐乘凉，看着天上那些雪白的云朵，缓缓地漂浮着，越看越是觉得其中暗流涌动。

　　她适才刚看过信，心情太过紧张，却没有注意到这竟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了。

　　她先上母亲房中去问安，发现母亲吃了药躺在那里，表面看着确实像是病重的样子，于是便差府中小厮去给曲水候府传信。

　　“你去侯爷府上，把夫人病重的消息告诉侯爷，让侯爷明日午后到府上来一趟，探望岳母。记住，告诉侯爷务必要明日午后来，以防到时候情况真的不好了，手忙脚乱地怕来不及。”

　　二十九日午后，张士为果真带着两大匣子的礼物和补药，毕恭毕敬地到木府来了。

　　木庭素在夫人房中侍疾，木氏父子则在厅上陪着他饮茶闲话，直到黄昏时分，束莲突然闯了进来。

　　“不好了！夫人病情加重，现在说起胡话来了！”

　　三个男人纷纷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木齐礼指着束莲大骂。

　　“莫要胡言！一个时辰前我们才陪侯爷去看过，那时夫人不是还好好地睡着吗？！”

　　束莲抹着眼泪，跪在地上道。

　　“束莲不敢胡说。夫人方才醒了过来，吃上了药，眼睛还闭着，但嘴里却说着什么‘岳遥楼’……什么‘冰果子’的。”

　　张士为最爱上岳遥楼去吃馆子，而那翠荷冰果子更是他的金孙德儿最爱吃的，他此时自然是灵光一现。

　　“岳母所说的，怕不是岳遥楼夏季里的招牌点心，翠荷冰果子吧！”

　　木廷筠也一拍脑袋。

　　“正是了！侯爷好灵光！”

　　张士为道。

　　“岳母大概是病得久了，总不得去馆子，又吃着苦药，才想念起翠荷冰果子的滋味了。”

　　木齐礼缓缓道。

　　“夫人是暑热病，吃些冰果子也有好处。束莲，你便带着小厮去买吧。”

　　木廷筠却在这时插嘴进来。

　　“且慢！”

　　他又转向张士为，接着说道。

　　“侯爷，母亲现下病重，妹妹也操心得很。现在母亲想吃这道翠荷冰果子，此番心意是侯爷先揣测了出来。若是侯爷亲自骑着马上岳遥楼去买，那才最能体现侯爷您的一片孝心呢。此举必会传为一段佳话！想必妹妹知道后，也定会感动不已。”

　　张士为一拍脑袋。

　　“哎呀，大舅所言极是！我的马车已经遣回去了，可否向府中借一匹马，我这就骑着上岳遥楼去，为岳母买了那道冰果子来！”

　　“不成问题。我让束莲带侯爷上马厩去。”

　　张士为到了马厩，见四下里无人，便将束莲一把搂过来，朝着她那娇嫩的身体就是一通乱摸。

　　束莲自然也是清楚木庭素此番计划的，因此也忍辱负重，卖着笑脸让张士为摸完了，又一直把他送出大门外去。

　　张士为一出去，束莲就将门一闭，紧紧锁住了，愤愤地低声道。

　　“这不知好歹的糟老头，看老天爷即刻就收了你去！”

　　黄昏时分总是格外的短暂。

　　张士为才刚走了不到三炷香的时间，天边最后的一丝血红色的亮光便也消失不见了。

　　木庭素和父兄一起守在厅上，静默着，屏息凝神听着院外的动静。

　　大概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外面远远地响起隆隆的马蹄声。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其中夹杂着士兵们的呐喊声和街上行人们的哭叫声。

　　木庭素紧张地盯着院墙一脚，只见那猩红色的火光已经来到了木府所在的巷子入口。她紧紧攥住了衣角，烛光中，她看到父亲和兄长的额角，都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不过好在那些兵马并没有进入巷子里面来，而是奔过了巷口，直奔皇宫而去了。

　　说来也巧。二十九日刚一入夜，病皇的寝殿里便传来了天大的动静。

　　原来是昏迷了三个月的病皇，终于在这天入夜后睁开了眼睛。

　　守在一旁的宫人见了，简直如撞鬼一般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跑出门去，刚一到寝殿门口便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皇上……皇上醒了！皇上他醒了，睁眼了！快来人哪，皇上醒了！”

　　病皇醒了，开口第一句便是问皇后在哪。这么多年来，司徒文戈对于芮皇后的依赖，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

　　芮皇后适时正在用晚膳，一听到消息，立刻便撇了碗筷，风一样地赶到了病皇的床榻前。

　　病皇这一醒，醒得简直太不是时候，却又太是时候了。

　　他这一醒，宫中上下乱作一团。军队侍卫亦是如无头苍蝇一般凌乱。张琪根本没费多少力气，便把御林军的人手遣走了一半。

　　不论是宫中的张琪，苏雅，还是宫门外的崔玄，都不敢相信自己竟有如此好运气。

　　崔玄心里想着，病皇苏醒一事，对于司徒劶名正言顺地上位，确实有一些不好的影响。但是这一消息还未传出宫去，看样子也是再也出不去了。他们只消趁着今晚把事情“料理好”，便可称病皇是自己久病去世的，没人需要知道他曾经醒过。

　　这厢宫中，病皇的寝殿外面被御医们、侍疾的大臣们、伺候的宫人们、以及各宫妃嫔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任谁也无法挤得进去。一大伙子人乌乌泱泱，任是什么通报也听不清楚。

　　那通报克焉王一行人马进城的信子，竟然直到大军到了宫门外，才得以跟芮皇后说上话。

　　消息一出，宫中人人自危，各路人马抱头鼠窜。

　　芮皇后遣了贴身的一百侍卫，让他们趁乱军还未来得及把宫墙围起来的时候，带着病皇从一处她早年为防不时之需所开设的隐蔽地道出宫，直奔北郊的行宫去避难了。

　　芮皇后这边则是火速调遣御林军迎战。这时她才发现，一半的士兵已经不知所踪了。只剩下一半士兵守卫宫门，纵使他们再怎么训练有素，人数定是远远不够的。

　　她飞快地盘算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不要冒险。

　　她迅速召集了太后和各宫妃嫔，同样安排了一百侍卫送她们地遁出宫，她自己则换上铠甲，骑上战马，带着一队御林军殿后。

　　她本可以早些出宫去，但是一想到宫中这些无依无靠的大臣和宫人们，便又返了回去，找到苏雅，与他当面对质。

　　今日之事一出，芮皇后便立刻猜到，苏雅与此事脱不了干系。苏雅在一片混乱中，正于朝堂上闲庭信步，居高临下地观赏此刻的兵荒马乱。

　　芮皇后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身着她那身黄金铠甲，三五下便登上了殿外的台阶，站在了苏雅的面前。

　　倒是苏雅先开口了，语调中是满满的戏谑。

　　“臣苏雅，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深夜来见臣，可是有急事纷附啊？”

　　芮皇后居高临下盯着苏雅。她很想一剑砍下他的头颅，但是她此时却不能这样做。苏雅留在宫中，却还有用。

　　苏雅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因此才敢以他那文弱衰老的身躯，站在殿上与戎装的皇后对峙。

　　“本宫今日留你一命，是为了让你告诉崔玄那逆贼，切莫在宫中滥杀无辜。你今夜若不加以劝诫，来日本宫知道了，定要取你的狗命！”

　　苏雅装模作样地行了一个礼，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容。

　　“臣——谨遵皇后娘娘教导。皇后娘娘，这夜也深了，您——请自便吧。”

　　皇后留下大部分军队拖住已经杀进宫的叛军，自己则带着一千军遁地出逃，在距离北郊行宫还有三里地的地方，与病皇和太后妃嫔的队伍汇合了。

　　她一出了地道，便遣了人，快马加鞭，一路向平成王宇文诸和集水王译康报信去了。北郊的行宫里还养着一万军，暂时用来抵抗，还能撑上一阵子。

　　经过一夜的奔袭厮杀，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那夜反叛的士兵们并未在城中烧杀抢掠，只是拿下了朝中要臣们的宅子以及几处王府。

　　这都是崔玄吩咐的，为的是要挟王爷朝臣，收买百姓之心，好让司徒劶上位时不至于受太多诟病。

　　但军队没有滥杀无辜是一回事，在兵荒马乱中意外惨死又是一回事。

　　张士为那夜去岳遥楼买翠荷冰果子，回程途中与骑兵迎面相遇。

　　战马风驰电掣，速度极快。张士为还来不及改道躲避，马儿就受了惊吓，将他撂下马背，自己跑回了木府。

　　而张士为本人，则在落马后，被骑兵们的战马乱蹄踩死。那包翠荷冰果子散落在他四周围，亦是被马蹄踏成了一地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