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旁风》Miss_L

23、第二十三回

　　司徒保在一旁冷眼看着哥哥与两位贵妃你一言我一语聊得起劲，心中无聊。抬眼去找木庭素，却发现她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见那三人聊得投入，丝毫未把自己放在眼中，便干脆不告而退，绕着池子去寻木庭素。

　　木庭素此时正在假山后面的垂杨树下，坐着与束莲一同整理今日采到的荷花和莲蓬。她打算挑些开得好的，带回去放在太后宫中，剩下的匀一匀，分送给两位贵妃。

　　司徒保刚走到假山前，就看见那假山的一脚旁边，正露出两只纤巧的足尖来。

　　鞋子是莲藕色的缎面，绣着嫩黄花纹，精细得不得了。这一双足尖本是叫碧色的纱裙掩住了，但是清风徐来，碧纱也被风吹动，一双精巧的玉足便显现了出来。

　　司徒保看得心中一阵抓挠般的酥痒。他连忙一拍额头，提醒自己木庭素已是嫁做他人妇，好叫自己莫要再胡思乱想。

　　他顺着假山绕过去，果真看到木庭素正坐在假山一侧的台子上，将一大捧子的荷花摊开在膝头，垂着眼睛，聚精会神地一朵一朵亲自挑选。

　　她的样子极为认真。司徒保远观着，不忍心上前打扰，只是默默地希望，眼前的景象能够永远地刻印在自己的脑海中。

　　所有的荷花没过一会儿就已经被木庭素工工整整地分成了三捧，各自用湖绿色的缎带束好了，交给束莲拿着。唯剩下一朵最小的，半开着，露出娇嫩的黄色花蕊。

　　木庭素将它摘下来，插在了素净的发髻上。

　　司徒保再也按捺不住了。

　　“素妹簪荷花，果真是最合适不过的。”

　　木庭素闻声抬起头来，见司徒保正斜靠在假山上，神色温柔，唇角含笑。

　　午后的阳光亦是斜斜的，略带些橙黄颜色，透过了他的眼睛，一直照进了她的心坎里去。

　　一阵若有似无的淡淡幽香在两人之间飘散开来。

　　“保兄！”

　　木庭素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地深呼吸，慌乱的心情很快平复下来，那阵勾人魂魄的香气也随之消失了。

　　“暑热炎炎，素妹倒是会巧，在此处寻清凉。”

　　“我哪里是会讨清凉呢？不过是为了趁着新鲜，快些把今日采到的荷花分好了，送给太后瞧瞧。太后身子不好，也不能在这热天里出来赏花。皇上如今病着，太后心中忧虑得紧。我也只能每日想些这样的小心思，为她老人家暂排愁思。”

　　“我看你采摘的荷花都盛放得极美，荷叶也都鲜亮完整，太后娘娘定会喜欢。”

　　“承蒙保兄吉言了。”

　　木庭素向束莲吩咐了往各宫里送荷花的事，便打发她去办了。她自己则是和司徒保一道，缓缓地往回走。

　　夏日里的风软软地吹着。司徒保看着远处雪山一样白皑皑的云朵，心也变得软软的。

　　“竟也不知为何，只觉得今日的云朵，甚美。”

　　那阵幽然的香气此刻正在两人之间，如游丝一般，时断时续，似乎是被极力地压抑着，却又万般地压抑不住了。

　　木庭素也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笑容不自觉地爬上脸庞。

　　“果真美得不同寻常，竟不知是何缘由。”

　　司徒保亦是笑着，就连他自己也未发觉。

　　“素妹今日打扮得如此素净，不似上次进宫看望太后时那样华贵了，倒是像你出阁前的样子。”

　　“左不过是暑热难耐，便想穿戴得清凉些。”

　　“如此甚好，碧色很称你。素妹本就花容，倒是不必再去穿些娇艳衣裳了。”

　　“保兄着实抬举了。素儿本就不爱热闹颜色，还是清雅些的好。不过在太后宫中，总要穿得鲜亮些，好让太后看着舒心。”

　　“鲜亮衣裳，你穿着也甚美。”

　　木庭素的面颊一阵潮红，那清幽的香气，几乎就要控制不住了。

　　他还是一如往昔，那样的坦坦荡荡。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去说了、做了，毫无保留。

　　“我有一事，一直想要问问素妹，却又一直不得机会过问。”

　　“保兄请讲。”

　　“素妹，你自打被逼嫁给那张士为后，日子可还好过？”

　　木庭素低头淡淡一笑。

　　“张士为已经年迈，并不能拿我怎样。更何况我刚入侯府不过两月，便有幸得皇后娘娘垂爱，入宫服侍太后，自不必见那人。”

　　司徒保长舒一口气。

　　“你既无恙，我便可放心了。可我还是想知道，素妹你是否曾后悔过？那夜在木府，我跟你提过的那件事……”

　　“保兄，你且不必说了。”

　　木庭素打断司徒保的话语，声音急促而凌厉。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你却还是只想着珩兄吗？”

　　“珩哥哥已经娶妻，素儿不敢再有非分之想。只是我实在不能不顾忌到木家满门。现如今我的处境就是如此，确实无法一走了之。”

　　“我早有对策，不论对哪一方面，都可以妥当交代。你且出宫来，上城郊的燕子峰消暑，我便能安排你假死坠崖。燕子峰下即是湍流，即便寻不得尸身亦是平常。我们还是如那晚所说的，去关外……”

　　“保兄，请你莫要再说下去了。”

　　木庭素只说了这一句话，便闭了嘴，双唇紧锁，面色很是严肃。司徒保也不敢再说下去了。

　　他只是轻叹一口气。

　　“终究，还是因为是我而不是珩兄，所以才不可为。”

　　木庭素也顾不上掩饰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才又说下去。

　　“保兄，你数月才得进宫一趟，我们说些旁的吧。此情此景这般美好，我们自当欢笑，才不算辜负了这盛夏时光。”

　　司徒保仰起脸，又去看那天边的云朵，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好！就如素妹说的便是。”

　　两人虽然仍旧各自怀着心事，却立刻又能有说有笑了。

　　从假山后面到一群人赏花的地方，不过半炷香的路程，这两人竟然默契地走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到。

　　司徒勋远远地看到木庭素和司徒保一同走过来，闲聊着，浅笑盈盈，发间点缀着的新鲜荷花和三串水晶珠子更是清新动人。

　　比其面前这两个如狼似虎，争先恐后地与自己说话，几乎就要扑到自己身上来的艳丽女人，落落大方却又若即若离的木庭素此时此刻更加勾得他魂魄不安。

　　司徒勋盯着木庭素越走越近。她的目光并不落在他身上，但他的目光却是挪不开了。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可谓佳人……”

　　方贵妃仍然扇着她那柄华丽的团扇，娇笑着过问。

　　“勋世子，你这是嘀咕什么呢？”

　　这方贵妃既然说了一句，那苏贵妃也定要说上一句。

　　“怕不是勋世子站着跟咱们说话说得久了，受了暑气，热着了。世子，咱们一道上前头的凉亭里坐着乘凉吧。”

　　木庭素和司徒保此时正好走到跟前。方贵妃一见，更是眼睛发亮。

　　“保世子，我们正要去凉亭里头坐着乘凉呢。我吩咐下人送些好的茶点过去，世子与我们同去啊。”

　　司徒保看向哥哥，不置可否。司徒勋对两位贵妃已经失了兴趣，此刻眼睛正盯在木庭素的身上。

　　“木夫人适才在何处神隐？让我好生挂心。”

　　木庭素腰肢一软，娇弱地行了个礼。

　　“劳烦世子挂心了。妾身方才在采摘来的荷花中挑了些好的，叫人分别给太后和二位娘娘宫里送去了。妾身粗陋，还希望二位娘娘不要嫌弃便好。”

　　木庭素虽出身低微，又只是个侯府的续弦夫人，但她在太后面前得脸，平日在宫中又是对谁的毕恭毕敬，很知礼数，又擅长揣摩人心，经常用夫家的钱送些和人心意的小礼物给各宫妃嫔和下人们，因此人缘自是不错。

　　两位贵妃待她也都是很恭敬的，此刻脸上都笑开了花。

　　“木夫人的心思，向来是一等一的精巧，你亲手挑选的荷花，定错不了。你有心了。”

　　木庭素仍把持着恭顺。

　　“多谢娘娘垂爱。”

　　木庭素行礼的时候，司徒勋注意到她的发髻上新嵌上了一朵清丽娇嫩的荷花，甚是好看。他不记得曾见过有哪位女子以荷花嵌于发髻之中，更觉得甚是巧妙。

　　他正贪看着，木庭素开口了。

　　“妾身还要回去侍奉太后服药，不便在此打扰娘娘和世子们了，请娘娘和世子们尽兴。妾身告退。”

　　木庭素话毕，屈膝低头行了个常礼。

　　司徒勋上前一步，正想挽留，就见木庭素发髻里的那朵荷花，说巧不巧地落了下来。

　　他一伸手，那朵柔软细滑的荷花，就这样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手中那丝丝清凉柔嫩的触感，连同突然飘来的一阵莫名的幽香一起，就这样飘进了他的心坎儿里。

　　木庭素起身，司徒勋已慌乱无言，只是举着那只托着荷花的手，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木夫人……这荷花……”

　　木庭素淡然一笑。

　　“世子既接着了，妾身岂敢再收回。妾身受世子关照，这朵荷花世子且收着，只当作是妾身的一点心意罢了。”

　　她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倩影。

　　司徒勋呆立在原处，手中还小心翼翼地托着那朵从佳人发间掉落的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