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旁风》Miss_L

20、第二十回

　　芮皇后提出的摄政王人选，正是当初因半夜出逃而直接导致了兵变的墨州王司徒礼。

　　自那日出逃闹出大祸后，墨州王便一直龟缩在属地墨州城城郊的一处别院里，不敢回府，更不敢入宫禀报。

　　墨州王胆小昏懦、一味躲避的样子，已经使他沦为了一众王爷和武将们的笑柄。章华王崔玄和崇州王郭煜那一伙人，更是送了他一雅号，名为“龟王”。

　　虽然这临阵脱逃和逡巡观望，哪一项都是极大的罪过，但是此刻的墨州王有了芮皇后的庇佑，这些也就都算不上罪过了。

　　朝中的大臣们何尝不知道，皇后名为让墨州王做摄政王，实则是看重他软弱、没有主心骨，因此才选中了他做自己的傀儡。

　　不过朝中大臣们，更不愿意看到一向跋扈，做事狠毒的章华王得势，因此也只能纷纷转而支持墨州王，扶持他坐上了摄政王之位。至少皇后掌权，能做到公允无私，奖惩有度，可以服众。

　　这墨州王适才闯下大祸，现如今却突然喜从天降，竟然一夕之间从一名罪臣，一跃成为了一人之下的摄政王。朝中万事的走向，有时也实在荒谬。

　　这桩事情决定得很快，得了消息的墨州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连夜整理好行装，身着宫里送来的摄政王朝服，威风凛凛地进了锦州城。

　　他当然知道自己此番，只是来做一个牵线木偶，不过他并不在意。

　　因为纵使是做木偶，自己也还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接受百官的臣服，昂首挺胸地做一个扬眉吐气的木偶。这一套虚的脸面，他很是看重。

　　更何况，他便不用操心，只消样样都按照了皇后吩咐的去做，就能当好这摄政王的差事，落一个勤勉公允的好名声。当这样的美差，他又怎么会不乐意呢？

　　朝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虽然现在是墨州王座了摄政王的位置，但朝中各项事务，依然同病皇昏迷前一样，是由芮皇后亲自过问的。

　　既然朝中的权柄并未有任何的变动，大家也就都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不过此时此刻，有一个人却坐不住了。

　　这人便是克焉王司徒劶。

　　司徒劶一向重武，认为大丈夫理应在沙场上建功立业，认为那些文臣们全都酸溜溜的不中用。

　　这样一个尚武之人，生平最恨，就是在战场上临阵脱逃的胆小鼠辈。而墨州王，则正是这样的一个胆小之人。

　　司徒劶本不在乎摄政王的位置。他其实并不喜欢日日在朝堂上拘着身子，捏着嗓子装腔作势，只是亲信崔玄推了他出去，他便接了茬。

　　宜州王司徒珂虽说是个不学无术之辈，但至少身板儿挺得还算直，他来做摄政王，司徒劶也不会太在意。

　　但芮皇后此番竟然立了临阵脱逃的墨州王，这便让一向痛恨缩头乌龟的司徒劶终于忍无可忍了。

　　司徒劶久在沙场，习惯了直来直往，毫不避讳。因此得了消息后，第一时间便在军营中痛斥墨州王，极尽屈辱难听之词，且并不怕此番话传了出去。

　　像是这样的话，从来都像是长了翅膀，立刻就能传到不该听的人的耳朵里去。

　　那日芮皇后在病皇宫中，名为侍疾，实则是为了方便处理政务。她看了一上午的折子，张御医为她送来了安胎药。她刚能借着这喝药的功夫，稍稍歇息一下眼睛，宫外的人便赶到了。

　　这些人，名为“外候”，实为耳报神，专门负责在锦州城外打探消息。九位手握兵权的王爷们那里，这些耳报神们自然更是会多加关照。

　　一见了来人腰上那块空白的圆形红木令牌，芮皇后立刻便明白了。她把喝药的碗放回托盘里，挥挥手。

　　“奉兰，你好生送张大人出去。除了李福，其余的人也都各自当差去吧，不用守在这里了。”

　　众人全都毕恭毕敬地退出去，殿门掩上了。来人这时才开口问安。

　　“微臣方戟，叩见皇后娘娘。”

　　芮皇后抬抬手。

　　“起来吧，你不必多礼了。本宫还要替皇帝侍疾，不得什么空，你捡着重要的，快些说完便是。”

　　“是。回禀皇后娘娘，本月城外不曾有什么新的事端，有的也就还是章华王崔玄一党，私下里时常往来，不过倒也还是一样，没有什么出格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克焉王司徒劶他……”

　　“克焉王？他一向不参与朝政，只一心操兵，又长久戍边。本宫虽知章华王跟随于他，但却也不觉得克焉王会出什么乱子。”

　　“克焉王确实无心政事，也不参与章华王一派的集会。只不过据微臣所知，他对于摄政王的人选似乎很是不满，还……”

　　“说下去。”

　　“克焉王还在将士们面前大肆辱骂摄政王，言辞中极尽侮辱之事，令人不忍耳闻。”

　　“竟有此事？”

　　“是。克焉王认为，自己当初平定乱军有功，然而还未曾有什么像样的封赏。倒是这始作俑者墨州王，如今却得了摄政王的位子，二者累加，令他愤恨难平。”

　　芮皇后听闻此话，把玩着桌上的茶盏，沉默了片刻。

　　“克焉王当初协助皇帝和本宫平定乱贼方士男，确是有功，理应嘉奖。只是时机不巧，皇帝抱恙，本宫又刚有了身孕，因此没能及时给他以封赏。这都不是大事。他既想要嘉奖，本宫给他嘉奖便是。”

　　她说着，转向一侧的李福。

　　“李福，你传下去，即刻招克焉王司徒劶入宫，本宫自要好好赏赐他的功劳，断不会叫人抓住话柄，乱做文章。”

　　“是。”

　　“方戟，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臣已禀报完毕。”

　　“那你便回去吧。这几日替本宫多加留意克焉王和章华王。”

　　是。”

　　克焉王那边接了旨意，虽说是要传召他入宫接受嘉奖，但他的火气却没有降下来分毫。

　　旨意传到的时候，他正在克焉城郊兵营旁的别院里练剑，两个儿子司徒勋和司徒保陪伴在侧。

　　传令使的话音刚落，司徒劶便由鼻孔深处喷出一声浑长的冷笑来。

　　“哼！他们竟当本王是黄口小儿吗？他们封了那司徒礼那罪人做摄政王，现在便想用什么挠痒痒一般封赏来打发本王？”

　　传令使低头垂手，大气也不敢出一下。两位世子面面相觑，最终是由司徒勋出面了。

　　“父王，入宫接受嘉奖，这本是一等一的荣耀之事……”

　　“什么荣耀？！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本王从来也看不上这些东西。摄政王是谁都不要紧，但偏偏就是不能让那龟缩之人得了便宜！”

　　“父王，此番与摄政王之事并无干系，只是传您去接受褒奖。您这些年来军功赫赫，不论是怎样的嘉奖，都乃实至名归。”

　　“当初那罪人军纪不严，临阵脱逃，生出了兵乱的事端。是本王——亲率军队连夜潜行，协助皇后一举平定了叛乱，可现今那罪人竟被封为摄政王。就算再给本王什么样的嘉奖，又如何能抵消的了这奇耻大辱？”

　　“父王息怒。朝廷选墨州……选那罪人做摄政王，或是有什么说不出的道理。父王只当此事与您无关便好，何苦要去为那罪人而气伤了自己的身子，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值了。”

　　“本王金刚之身，怎会被那缩头王八气坏了身子？朝廷能有什么道理？不外乎是那群迂腐文臣作怪，搞得朝堂内外，酸臭冲天！他们不曾上过一天沙场，纸上谈兵的人，怎能治理好国家？本王此番回朝，必要让他们好看！”

　　“父王！”

　　司徒勋紧张地看了一眼还垂立在原处的传令使。司徒保见状不妙，怕是父王这样下去，定会口无遮拦，在传令使面前说出大不敬的话来，便也立刻上前帮忙。

　　“天使此番辛苦了，请上座饮些粗茶，吃些点心，略解旅途劳顿。”

　　传令使早就听到了他该听的，再逗留下去，怕是会惹上事端，因此连忙借此机会辞别。

　　“多谢世子盛情。微臣还要赶着去办旁的差事，就不劳烦王爷和世子了。微臣等告退。”

　　司徒勋和司徒保恭恭敬敬地拜别了传令使。

　　那司徒劶还在气头上，只是作势行了半个礼便立起了身子，右手按在剑柄上，还不等传令使一行人走出院门去，便重又开口，大放厥词。

　　“这满朝之中，竟是连一个清醒之人都没有了吗？”

　　“父王，您且少说两句吧！”

　　“吾先祖乃太宗之嫡子，如何说不得？！本王从来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有谁敢拦着么？就连先帝在时，都要敬本王三分！”

　　“父王……”

　　“我看这河宿上下，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传令使一行人马一离开克焉王的别院，就快马加鞭往宫里赶，不出两日便回了宫。

　　芮皇后听完传令使的禀报，并没有什么反应，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向的端庄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