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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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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青没有搬离两个人的房子,而是在黎仁真诚的邀请下,成了他的室友。
第一个夜晚,互道晚安后,黎仁和向青站在各自的房门前,都有些不习惯。
往事历历,习惯了朝夕相处的两个人,看着房间里空荡荡的床,同时感觉到了一丝孤单。
向青迟疑了一下,停住脚步,回头看黎仁。正巧黎仁也转回身来看他。四目相对,还是黎仁先笑了,又说了一次:“晚安。”这才进去。
躺下却毫无睡意,总觉得能听到电器发出的嗡嗡的声响,黎仁索性起来,抱着笔记本坐在床头,给数字版的自己发消息:
“你又在搞什么?冰箱很吵。”
过一会收到懒洋洋的回复:“冰箱跟你隔着两个厅,你确定听得见?抽空去查查耳鸣。”
黎仁老实承认:“我睡不着。”
沉迷于尝试各种厨艺的数字版黎仁问道:“想吃个烤红薯吗?”
黎仁不理会这个问题,问:“他在做什么?”
向青应该比他简单,要么醒着做事,要么睡着充电,一个忘了情且心思单纯的人,应该比他更快适应。
数字版的他嘲笑道:“自己去看看呗,或者黑进他的电脑。你又不是办不到。”
黎仁微赧,帮自己找理由:“你是中立的第三方。”
数字版黎仁无语:“强词夺理。”
虽然这么说,他还是飞速闪入向青房间的电脑,偷窥了几秒回来说:“在写代码。”
黎仁吁了口气,也不知是觉得安慰还是别的什么。
憋着的心思在睡不着的夜里,对着网络上的另一个自己,怎么也按捺不住了。
“我以为我能放得下,可是听他说要搬出去的时候,还是觉得很难受。我出事前和他的相处对他来说微不足道,也都沉入了他的潜意识,但却实实在在花了我两年的心血。原来不是说忘就能忘记的。”
数字版黎仁难得没再打岔,简单地回一句:“然后呢?”
黎仁对着屏幕无奈地笑笑:“其实也没什么然后了。他为我花费的时间,应该只是最近的几个月而已,实在太短了,很快就会被更多的事情覆盖,慢慢忘记。”
“不是这样的。”数字版黎仁忍不住开口纠正他,“你对他是不是重要,固然要看花费的时间,也要看他为你做过什么事。”
黎仁很想接着问一句“那他做过什么”,却硬生生忍住了。二进制的他自己说过,那是他的专属记忆,他不想去暗示或者诱导对方说出来。
相同思维模式的数字版黎仁显然想到了同一个问题,也完全理解他刻意的沉默,在明显能感觉到黎仁淡淡失落的这个夜晚,他犹豫了。
他试探着问:“要不……我给你讲讲?” 可是问完就有些后悔。
黎仁却拒绝了:“谢谢,不必。就算不知道,也能猜出他的不容易,一样的。”
大概怕他为难,黎仁主动结束对话:“睡了,你忙你的吧。”
笔记本放在一边,关了灯,黎仁滑进被子,在黑暗中依然睁着眼睛。
时钟滴滴答答,不知不觉,他在黑暗中清醒地过了一个小时。
数字版黎仁也纠结了一个小时。网络上的时间戳跳变到凌晨一点的时候,他心烦意乱地低语一声:“算了算了,输给你们了!”
黎仁身边的笔记本忽然亮了,他惊讶地转头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屏幕上。
向青手里端着一杯液体,正要往嘴里送服,诧异的眼神望着空中的某处,问道:“你说你是他?”
是数字版黎仁在输出记忆么?
他真的把自己本来想要独享的记忆拿了出来?
黎仁腾地坐了起来,把笔记本再度捧回怀里,像捧着稀世珍宝。
太平洋上,向青驾驶摩托艇冲进海浪;
小拉特岛,向青惊险地躲过R博士的纳米机器人子弹,反手制服了对方;
大洋深处,向青在逐渐没顶的海水里,和他一起争分夺秒地修复岛屿的控制系统;
向青逼迫R博士带着他所有的宝贝回国;
向青在一群外科专家中冷冷地说“我自己来”;
向青在他自己的腿上练习缝合;
向青一边做手术,一边借助空调管道干翻了来势汹汹的雷永天;
向青第一次情绪激烈地反问“你到底要我怎样?”
向青在一个安静午后,默默把一朵凋零的花埋进了草坪……
黎仁在自己的回忆里,渡过了整个夜晚,没有发觉天色已经微白,下一刻,太阳就要跳出地平线了。
原来猜测和看到,和重新经历,是如此不同。他眼角湿着,把头埋进两膝。
我放不下了。我不可能再放下了。就当我自私也好,不管向青打算怎样,我都要把他追回来。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
最近的法律界发生了很大的震动。
好几位德高望重的法官突然就像商量好了似的,纷纷提出辞职。有的说自己得了老年病,有的说要出国陪儿女,有的说是忽然找到了新的兴趣,想要活出不一样的人生。理由五花八门,但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我不干了,我坚决不能再干了。
负责黎仁案件的法官也是其中的一员,他给的理由最让人难以拒绝——某天夜里,他心脏病发作进了医院,一次上了三个支架,花了一大笔钱才从死亡线上逃出命来。
据说这位老法官连正式的辞职报告都没有写,刚刚脱离危险,就复印了一份自己的诊断报告,留在办公室的桌上,然后连人带家消失了。
刚刚听说这些消息的时候,黎仁没有特别在意。这些法官本就年纪大了,急流勇退,突然生出隐退之心,也很正常。引起黎仁注意的,是一通凌晨五点打来的电话。
还在睡梦中的黎仁摸过手机,凭感觉划开屏幕,用有点含混地声音问:“哪位?”
“黎博士,我是洪琛。抱歉这么早打扰你。”电话里传来洪律师的声音,他听起来像是在走路,气息不甚平稳,“我要通知你,你的案子我恐怕没办法再负责下去了,律师费我全额退回,请你另请高明吧。实在不好意思。”
“为什么?”黎仁没了睡意,想问个究竟。
“是私人的原因,很抱歉,再见。”
“等一下——”黎仁话音未落,手机里就传来嘟嘟的提示音,对方已经挂断了。
黎仁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如果是正常的理由不能继续,有必要这么早打电话吗?他像是要争分夺秒地去做什么。联想到前面法官陆续辞职的新闻,黎仁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掀起被子,下床把笔记本拿了过来,连续发出了一串指令,很快穿透移动网络的层层阻隔,进入了这个城市的一台访问位置寄存器,在浩如烟海的日志中找到了洪律师的踪迹。
他所处的位置显示他正在赶往机场。
黎仁马上从移动网络中退出,抹掉了自己的操作痕迹,然后侵入航空公司的系统,查到了洪琛的航班号和候机信息。
对不住了。黎仁动手改签了他的航班,把起飞时间推迟了三个小时。这不一定能拦住决心要走的人,但可以为他争取一点时间。
他飞快地穿好衣服,在隔壁房间门上敲了敲,没多大功夫,向青就来开了门。
他如今完全像人类一样正常作息,此刻身上只裹着一条晨袍,腰带松松地挽在腰间,敞开的衣襟中露出胸膛一抹健硕的肌肉。
黎仁很快扫视了他一眼,视线移开,专注地望着向青的眼睛,说:“我有事出去一趟。”
向青疑惑:“这么早?我陪你去?”
自从向青自己重写了那个模块,两个人的关系回落成为朋友,相互保持着合宜的距离感,既不显得陌生,也不会侵入私人空间,建立了一种奇异的新的秩序感。
但一大早出门显然不是普通目的,向青觉得作为朋友,自己起码应该保证黎仁的安全。
黎仁也不刻意推脱,沉吟一刻便点头道:“也好。你帮我留意洪琛的手机位置,别让他溜了。”
向青先不问来龙去脉,转身就去换衣服,并没有避开黎仁,晨袍直接甩落在地。黎仁在他的背影上流连一秒,走开去取车钥匙。
两个人迅速地下了楼,迈巴赫朝着目的地飞奔而去,黎仁这才来得及跟向青讲述缘由。
“你觉得他和那些法官一样,是因为受了外力的影响才要走?”向青问。
黎仁点点头:“我怀疑是,但还没有证据,所以跟他当面问个究竟,不管他肯不肯说,都会有发现。”
“好。”向青也不废话,伸手把黎仁座椅靠背放倒一些,“你再睡会,我盯着他。” 说着就集中精神接入了网络。
他很快定位到洪琛要乘坐的航空公司的值机柜台,和登机口的准确位置,锁定了几个摄像头,机场里的画面源源不断地进入他的脑海。向青搜寻了一圈,没有发现洪琛的踪影,应该是还没有到达机场,于是他又取来入口的所有监控,同时播放16路视频信号,只要洪琛出现,第一时间就能被他捕获。
准备好这一切,向青才转头去看黎仁有没有在休息,却见他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好像已经看了很久。
向青微微挑起眉毛:“怎么不睡?”
黎仁收回眼神,摇摇头没说话,自己笑了笑。
脑海中传来滴的一声,监控中有发现。向青忙切进网络,把看到的画面直接投影到了车里的大屏上。
航空公司的值机柜台前,被莫名其妙改签了的洪琛在跟地勤据理力争,漂亮的地勤工作人员面带标准微笑,把电脑屏幕转出来给他看,一遍遍地向他解释。
“先生,您的机票已经改签了。操作记录显示的是您本人的手机提交的申请。”
洪琛难以置信地大声否认,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地发了火,在地勤的屏幕上狠狠推了一把,焦躁地看了看手表,冲到了另外一个航空公司的柜台。
“他要重新买票。”黎仁说着,给迈巴赫下了加速指令,车速突然飙升,巨大的惯性把两个人压在了靠背上。
一两秒的功夫对向青来说足够处理很多事情,他一边和惯性抗衡,一边闯入那一家航空公司的售票系统,设置了一点小小的障碍,不管操作员怎么尝试,都不能正常出票。
洪琛焦头烂额,又换去另一家公司的服务台:“有没有去欧盟随便哪个国家的票?一小时内能起飞的。”
工作人员从没见过这样的乘客,有些错愕,愣着没有回答。
洪琛暴躁地敲着柜台的台面,连珠炮一般地发问:“德国,法国,奥地利,随便哪里,有没有票?有没有?”
“先生,您能慢点说么?”工作人员一脸懵逼,像看着外星人。
“一个小时之内能起飞的,有没有票?!”
“有……有的。”
“哪??”
工作人员都快哭了,磕磕巴巴地说:“哪的都有,先生您,您到底要去哪?”
一个声音从洪琛背后响起:“谢谢,他现在哪也不去。”
黎仁和向青终于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