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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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最大的问题是品质太差。对永远风度怡人轻奢自矜的黎仁来说，这真是极其违和的一段路程，就像娇贵的皇室加长版轿车开在了坑坑洼洼的乡村公路上，飙车就不用想了，豁的出去把底盘刮烂也跑不起来，而且，地面上还落满了牛粪。
都是拜他“自己”所赐。
黎仁把这些不便之处都当作是来自另一个自己的挑战，所以不但要在结果上战胜对方，姿态也要漂亮。于是他既来之则安之，饶有兴致地感受着极少能体验到的破落寒酸，一边小心的经过狭窄地带，一边猜测这可能是什么年代的线路，搞不好还是同轴电缆或者双绞线，稍微给点功率就能刺啦刺啦冒火花的那种粗鄙。
路越走越窄，黎仁不得不变得瘦长才得以通过。好不容易挤过去之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座桥的桥头。
二进制的世界里并不会有真的桥。黎仁此刻是来到了一个桥接器上。它就像一个八面玲珑的中介或者翻译，负责把不同结构的子网连接在一起，适配两边的数据格式和速率，让彼此能够互联互通，不至于鸡同鸭讲。
但是翻译也要分等级的。把英语翻成西班牙语，还是把现代中文翻成5000年前的古典玛雅语，这两件事的难易程度天壤之别。黎仁仔细观察了一会，禁不住一阵阵的牙疼——当然他的大脑模型里并没有牙疼这一项，如果有，准疼。
因为从这座桥延伸出去连到对岸的，不是网线，不是光纤，甚至不是他刚刚经过的古老的同轴或者双绞，而是根本不适合承载高智能体传输和大数据量应用的电力线。
很多年以前，在电力线载波技术还没有露出任何苗头的时候，黎仁就注意到了这个可能性。他亲自搭了一个测试环境，通过理论计算和实验数据证明电力线载波只能用于有限的物联网场景，没有扩大普及的价值，更不可能代替主流互联网。
50Hz的交流电线上，每秒会出现100次强干扰，效果类似天打雷劈，道友渡劫。到了用电高峰时段，线上负荷加重，阻抗增加，调制在电波上的信号，又会大幅受损，基本上是不死也要脱层皮的状态。传其他报文也就罢了，黎仁现在要把自己传过去，哪里禁得住半点闪失。丢了几个字节，可能就等同于一片脑细胞死亡，如果创伤再重些，天才科学家的大脑就变成了二傻子。
技术上，他可以把自己多复制几个拷贝，互为备份，以量取胜。但他若肯这样做，此刻早已回到原来的身体里，和完整的自己还有向青其乐融融，又哪里需要站在这儿吹风？
黎仁倚着桥头，冷峻的眼神盯着面前的电线。它就像横跨悬崖的一条钢索，过去了，一时平安，但还不知道对岸是哪里；过不去，等着他的就是底下的万丈深渊。
难道要原路退回吗？黎仁对着电线眯了眯眼。
***
5K集团总部里，雷永天正看着助手把办公室的物件打包。他本人身陷诉讼官司，集团的业务也受了牵连，涉嫌危害公共安全被叫停，等待调查。
雷永天被获准可以带走私人物品，拿人钱手短的现任助手虽然感觉到大厦将倾，却也不得不再被他使唤几天。
就当看在钱的份儿上，他这么想。
整理好了一个纸箱，助手直起腰，指着最后一件物品问：“老板，这个……？”
雷永天失神地看着桌上的头盔，一时惆怅又一时迷茫。自从向青给他做了这个玩意，他的人生轨迹就像是脱了缰，以前的顺风顺水突然变成了疾风骤雨，急转直下地朝着自取灭亡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他一肚子困惑。
“……老板？”助手看他没反应，又轻轻地催了一声。
雷永天回过神来，想着自己糟过的罪，又想想前景不明的官司，下了下决心，幽幽说道：“不带了……”
助手松了口气，不无庆幸地说：“这东西害人不浅，早该扔掉。不如我干脆砸了它！”
“那可不行！”雷永天惊弓之鸟一般扑过去护住头盔，大有“想砸它不如先砸了我”的架势。
助手怒其不争，苦口婆心地劝：“老板，官司都要打起来了，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你那个，对吧，剩它一个在外面也很孤单，不一定被谁拿去，又祸害别人。”
他顺嘴找理由，讲完最后一句发现没什么说服力，他老板整天祸害别人，才不在乎这个，想了想，重新组织语言：“我的意思是，虽然这东西有害，但是毕竟是高科技。万一落到别人手上，把它一拆，看明白怎么做的，以后就卖得满大街都是了，那多没意思。”
这几句话实实在在触动了雷永天的神经，他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就算毁了也不能让别人得到”的决绝，咬了咬牙，胖手握拳在桌上狠狠一捶：“你说的对，不能等着别人来拆，我自己来！”
他当即找来集团里几个专家，电子的，软件的，生物的，磁场的，数学的，不管有关没关，坐了一屋子。
雷永天手按着头盔站在最前面，主持会议一般，声情并茂地追忆了自己和头盔共同度过的日日夜夜，最后悲天悯人地说：
“我不能让一个如此耀眼的成果因为我个人的遭遇被埋没，所以我决定把它贡献出来，供大家研究。如果有幸能弄清楚它的细节，我们集团下一个十年的大发展就有希望了！”
底下的人早就对这顶头盔又怕又爱，此刻有了这样的机会，一个个摩拳擦掌，只等一声令下就要冲过去□□。
大家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能搞明白技术原理就太好了，如果搞不明白，把这破玩意拆了也很好！
头盔的原作者并不知道他的成果引起了这么多的关注，此刻正推着轮椅陪着黎仁在草地上晒太阳。
“我是脑手术，又不是骨折，坐轮椅干嘛？”黎仁有点好笑。
向青调整了一下方向，让黎仁的后背对着阳光，自己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仰头看着黎仁说：“节省体力。”
黎仁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腿，笑道：“再不动这皮囊要废了。”
只是随口的一句玩笑，两个聪明人却都马上想到了下一步——如果想要摆脱肉.身的束缚，把自己数字化倒是一个顺理成章的选择。
阳光带来的片刻惬意立即消失无踪，向青沉默，黎仁叹口气，拍了拍轮椅的扶手：“回去吧，看看他怎么样了。”
回到病房，黎仁打开笔记本接入网络，小病毒们每经过一条路径，都会给黎仁发回信息，黎仁把这些信息用可视化的方法呈现出来，屏幕上显示出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络。
红色代表病毒行进的路线，绿色表示刻意避开的路线，如果它们发现了黎仁的踪迹，会在线路上用冒出的气泡来表示。然而在这个铺天盖地的大网上，静悄悄一个气泡都没有。
“他真的能完美避开所有的病毒。”向青不知是惊讶，还是赞叹，指着屏幕上的绿线继续说，“所以他现在待在这条路上？”
“也许是病毒没认出他来。”黎仁说，“不过按照我的性格，不会让自己一直处在风险里，所以在绿线上的可能性最大。”
终于有了线索，向青微微握紧了拳，想马上进入网络，又记着上次的教训，不能全无安排就把黎仁一个人留在病房里。
他的身体里有预置的hypervisor程序，平时没什么机会用到，此刻调了出来，把自己的计算和存储单元按照两个主任务做了划分，留了三分之一的算力在房间，剩下的三分之二去上网。
“见到他，你打算说什么？”黎仁问。
“……”向青一时语塞，只好老老实实地承认，“我没想好。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他吗？”
黎仁看着屏幕上的绿线，指甲在键盘上轻轻抠了抠，最后说：“你就说，我在想办法，让他注意安全。”
向青困惑：“他在等你想出办法？你的意思是他并不是真的要独立，而是迫于无奈才跑出去游荡？”
黎仁摇摇头：“也不是。你别琢磨了，再不去找他，也许他又离开了。”
自己骨子里的骄傲和矛盾，没办法用语言描述出来。黎仁只是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如果他能让数字版黎仁以二进制的形态和自己融为一体，这个事情或许还有转机，毕竟按照自己的性格，并不是绝决无情的人。
但也只是一点猜测或者说希冀罢了。
向青没有再追问，看清楚图上的拓扑，又把沿途节点的IP地址记在心里，随后进了网络。剩下的三分之一资源，还可以和黎仁正常交谈，甚至帮他洗了个澡。
沿着既定路线一直向前，向青发现即使没有记住地图也完全没有难度。有病毒和没病毒的岔路泾渭分明，他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就追到了那座桥接器前。
恶劣的条件也拦住了向青的脚步，他盯着面前天堑般的电力线，皱起了眉头。
没有看到黎仁，他是已经过去了？还是在此处折返？
一段庞大厚实的报文从向青身边经过，谨慎地上了桥。和普通的报文结构不同，向青在它身上看到了无数层的报文头，就像穿着十几件件羽绒服，圆滚滚的外形里面保护着的却只是一个小小的有效字节。
向青从未见过这样的数据包，纳罕地注视着它。以这样的开销，传过去一头大象，有价值的核心数据却只是象尾巴上的一根毛，如此低的效率，究竟是用在什么场景中？
就在它踏上电力线的一刹那，刚才还风平浪静的线路凭空起了波澜，交流电的波峰像一簇巨大的海浪，席卷着炸裂天地的力量向它身上砸去。
最外面的几层保护被强烈的电磁干扰无情地撕裂，变形，脱落。圆滚滚的报文也在短短的时间里迅速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
几毫秒后，电波的波谷到达，与波峰不同，它向一个在黑暗中张开的血盆大口，释放出巨大的吸力，想要把报文拉进深渊。
又是几层保护比特被牺牲，瞬间成了齑粉，消失无踪。
向青不免为它悬起心。刚才还显得厚重无比的层层防护，在如此强烈的电磁干扰下，忽然显得单薄了。
波峰波谷还在以10毫秒的间隔依次到来，这个小小的字节，能撑得过去吗？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