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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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青把手里的小花塞进口袋，拔足狂奔向病房。经过护士身边的时候飞快地对她说了一声“谢谢”。
黎仁真的醒了。
他半倚在摇高的床头，微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像在沉思。向青一阵风似的闯进门的时候，刚好看到他下巴到锁骨那条被拉紧的线条。
听到动静，黎仁转头望向门口，静静地和向青对视了一会，开口打招呼。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嗓音略显低哑：“嗨。”
“……嗨。”向青使劲盯着黎仁的脸，心里砰砰乱跳。
他应该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吧？
所以对他来说我还是个陌生人，或者顶多是他的研究成果——还没达到出厂标准就被强行投入使用的一款半成品。
而他对黎仁很熟悉了——共享记忆的画面里意气风发的样子，在几千米深的冰冷海底虚拟出来的样子，都是那样鲜活生动，而此刻，虚幻的形象终于成了现实。
可以看得见，摸得到，有血有肉有温度了。
向青闭了闭眼，平静一下波动的心绪，听到黎仁说：“终于见到你了。”
黎仁的声音里有真诚的喜悦，接着开口调侃：“你比躺着的时候帅。”
向青睁开眼，认真回答：“你也是。”
黎仁轻笑，眼眸里有光韵流转：“都可以商业互吹了，还站这么老远干嘛？过来坐。”
向青竟生出几分局促，心率陡然增加，不得不强行控制才不露出端倪。他最后从沙发上拿起一个靠垫，走近黎仁身边，默默地塞在他身后，好像自己之所以走过去，就是为了送个靠垫，显得不是那么刻意。
黎仁抬起小臂按住了向青的手，目光灼灼，笑意隐去：
“谢谢。”
向青动作一滞：“这有什么好谢的。”
黎仁：“不是这个，是所有。”
向青眉心微动，意外地问：“你都知道了？”
黎仁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不知道过程，但可以推测。我少了这段记忆，是不是程序不肯把数据同步回来？”
向青在床边坐下，闷着头“嗯”了一声，又忙替那一位解释：“他可能是有问题没想通，还需要点时间。”
“我会想办法的。”黎仁安慰他，又问，“家里的笔记本带过来了吗？”
向青劝阻：“刚做过手术，让大脑歇歇不好吗？”
黎仁朝向青眨了眨眼：“我歇得够久了。护士说适当用脑增加头部血液循环，有助康复。”
“她说的适当，和你的适当，不是一个水平吧？”向青嘴上说着，还是起身把笔记本拿了过来，“护士的意思也许是让你玩玩连连看。”
黎仁一边打开笔记本，一边回答：“也不是不行，只要增加点趣味性。”
“嗯？”向青一愣。
“可以把需要连的两头都改成数学公式，比如一个函数做傅立叶变换前后的样子，一个时域，一个频域，两种不同表达连在一起，类似这种，别太复杂的。否则影响速度，就不好玩了。”
向青想想，点点头：“确实挺有意思的。”
黎仁很快用笔记本接入了小红楼研究所里的主系统，调出了自己在数字化形态期间，所有的数据和日志。
信息以二进制格式保存，黎仁无法直接查看，需要写个解码器，把比特流恢复成音频或视频就可以了。
黎仁一秒都没有犹豫就开始编写解码器。当时他争分夺秒地写程序，把存储信息的功能做得简洁实用，舍弃了加密的过程，只做了很初步的数据压缩，所以解码器会十分简单。对他来说，消耗不了多少脑力，差不多只能算是个热身。
手指敲击键盘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黎仁很快进入了忘我的状态。
向青看他暂时不用自己帮忙，出了病房，倚在走廊的墙上，在自己的大脑里寻人。
刚从一个面前走开就找另一个，向青觉得自己像是脚踩两条船的渣男。
“那个……你在吗？”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数字版的黎仁了。
“在。” 大脑里的声音懒洋洋地回应。
向青又觉得自己像个尴尬的告密者，形势所迫，不得不忍辱负重地说：“他……不对，是你，你醒了，正在查看你的记忆。如果你都知道了，那……那……”
这也太难说明白了。
数字版黎仁自己接上：“那我还有什么用，是不是会被删掉，你是想问这个吗？”
向青默然，全中。
“放心吧，他——”黎仁一顿，笑嘻嘻地故意改口，“我不会这么无情，起码删之前要试着联系一下，隔空喊个话，什么这边的朋友你们好吗之类的。”
向青没有心思听他开玩笑，又问：“你的记忆，就要被，被你自己看到了，你会介意吗？”
还有一句他怎么也说不出来了——你没经过你允许就查看你不知道的记忆，算不算侵犯你自己的隐私？
实在是太荒唐，向青索性放弃了这个问题，估计这个时候，黎仁的解码器也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可能正在侵犯他自己的隐私……向青于是问下一句：“你真打算保持现状了？”
数字版黎仁突然认真起来：“不会的，”他冷静地说，好像怕向青不信，强调地又说了第二遍，“不会一直这样的。”
停掉了量子通信，向青并不清楚他真正在想的是什么，只能从他的话里揣测用意。不会一直这样，那会怎样？他会回归？还是……另有变化？
还想再问，对方却似乎兴味索然，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不聊了”，就断开了通信。
向青无奈，间谍活动毫无收获，惴惴地返回病房，黎仁果然问：“去哪了？解码器好了，你要跟我一起看吗？”
向青稍一犹豫，就摇了摇头：“不用了。你看吧。” 说着在沙发上坐下，和黎仁隔着几米，像是给他一点私人空间。
黎仁也不强求，开始运行解码器。
第一段数据被载入，电脑里传出黎仁自己的声音——
“别动。”
“我是你的守护者。”
随后是向青的：“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又换回黎仁：“是啊，怕不怕？”
音量调得很小，但沙发上的向青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是他想要亲自服用R13-N时，和黎仁最初的几句对话。
他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是真切发生过的事，怎么听起来如此玄幻，像是一场梦。
黎仁在专心地听。那是他错失的一段记忆，生命里的一片空白。
对话在继续——
“我有一个你必须接受的理由，要不要听？”
“什么？”
“其实……我就是黎仁。”
黎仁笑了笑，自己好像很拽的感觉。
与此同时，下一个数据块又被加载进来。
黎仁微微前倾靠近扬声器，期待听到向青会如何反应。
解码器却突然没了动静，病房里静悄悄毫无声响，就连向青都觉出异样，禁不住抬头望过来。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话：“你说你是他？”
卡顿的界面上突然蹦出一行提示：“数据格式损坏，无法解析。”
黎仁一怔，提示信息是他写在代码里的，只有在数据校验无法通过时才会触发，但他认为这不会发生——数据格式不复杂，解码器不可能有bug——除非是手术切坏了他的脑子。
黎仁心里起了疑，慎重起见他还是重新核查了一遍自己的代码，确认没有问题，那么就只剩下唯一的解释了。
黎仁转过头看着向青，迎着他询问的眼神，平静地说道：
“记忆数据被故意破坏过。”
破坏数据？
谁？
怎么可能？
第一时间出现在向青脑海里的几个问题没等问出口，就被他的答案压了下去。
还能有谁。
怎么不可能……
唉。
“我问问他吧。”向青无奈地说。
像是回应他的话，屏幕上又跳出一行提示，这次是来自系统，和解码器没关系了。
“程序DigitalLi请求建立连接，是否同意？”
黎仁按下Y。
“连接已建立。”
向青走过来站在黎仁身边看着屏幕。
很快收到了第一条消息：
“你动作慢了。”
向青试着在大脑里呼叫黎仁，却没有应答。看来他是在专心和真实世界中的自己对话。
黎仁问：为什么？
DigitalLi：专有记忆，不分享。
黎仁：你想怎样？
DigitalLi：谋一份独一无二的尊严。拒绝被拷贝。
黎仁看看向青，他正蹙着眉头盯着屏幕，满脸关切和忧思。
黎仁于是回复：别让向青为难。
这句话似乎有效果，数字版黎仁沉默了一会，像是陷入思考，最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向青和黎仁对视一眼，好？什么意思？
正思忖间，病房门被人敲了几下，随即推开。院长带着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人走进来。
“黎博士，这位是洪律师，受向先生委托，负责处理对雷永天的诉讼案，听说您醒了，特意来了解一些情况。”
向青朝黎仁点点头，这确实是他联系的。两个人只好暂时收起笔记本，转向律师。
按惯例询问了整个事件的始末，洪律师仔细地做着记录，最后合拢卷宗，客气地说：“黎博士刚刚恢复，就不多打扰了，只问最后一个问题，您希望他受到怎样的惩罚？”
向青也想知道，关注地看着黎仁，等他回答。
黎仁沉吟片刻，说道：“他对技术的痴迷已经误入歧途。科技本身不分善恶，但人心要分。我这次能逃过一劫，是挚友不遗余力的搭救。可是下一个无辜的人未必还有这份幸运。洪律师，请送他进监狱，有生之年不必再出来。”
“懂了。”律师微微颔首，告辞离开。
向青望着黎仁的眼睛，只觉得里面盛满星光，吸引着他沉迷。他缓缓坐下，轻声问：“你管我叫……挚友？”
黎仁微笑：“是。不愿意？”
向青笑着摇摇头：“没有。就是有点意外。”
黎仁握住他的手：“爱人的身份，不管是设定，还是我单方面的期待，都要你同意才能算数。但你是我一生的挚友，这一点，不管你认不认，在我心里都不会改变。”
向青反握住黎仁的手，合拢在自己掌心，微微赧然的谦虚：“救你的又不是我一个人，你自己……”
两个人神情同时发生微妙的变化，旖旎消退，隐忧浮现，数字版黎仁刚才说的那个“好”还没有参详明白。
再次打开笔记本，屏幕上显示通信已经中断。黎仁输入指令，查看程序的状态，想要继续刚才的交谈，随着一步步的操作，脸色越来越沉。
向青同步旁观，表情渐渐从等待到焦急，最后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向青指了指屏幕，再次语塞。
黎仁完全明了他的心情，轻轻牵住他的衣袖，一时竟不知该怎样安慰，甚至连讲出事实都觉得太过残忍。
“是，他离开系统了。就在我们和律师说话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