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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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仁搬回了他曾经住过的那间特护病房，里面按照术后护理的要求做了些调整，布局和设备都不一样了。监护仪的显示屏上持续滚动着大脑的活跃度曲线，自手术后就一直稳定在基础水平，每天有小幅度的缓慢上升。
R博士来告别，向青拿出一台小设备递给他：“心细胞生物电的采集仪，你先带回去备用。他可能随时会醒，万一我走不开，别耽误你的事。”
“还有现成的仪器？”R博士意外，觉得自己实在孤陋寡闻。
“自己做的。” 向青指了指装仪器的盒子，“技术原理和使用说明在里面，有问题随时联系。”
R博士道谢离开，向青坐到黎仁旁边，看着输液架上养护神经的药液一滴一滴落下来，精神有点放空，进入了一台高智能机器难得出现的idle（空闲）状态。
似乎还有什么事没做，但似乎又只剩下等待。
窗外有很好的阳光照进来，向青想象等黎仁醒来后推着轮椅陪他晒太阳的画面，嘴角略略松弛，即将带出笑意，于是主动发起一轮对话：“我们以后可以养条狗。”
手术后黎仁把两个人的通信切换回了普通模式，量子纠缠消耗资源太大，现在一切回归正常，要给系统减减负了。
黎仁有点诧异：“你喜欢？”
向青这是看了很多文艺小说吗？俩人一狗是标配。
“可以做一只。”向青觉得黎仁似乎反对，退而求其次。
没有文艺小说什么事，还是在科技板块。
黎仁故意凑趣：“不用喂食洗澡，一样可以玩抛球游戏，到草地上打滚翻跟头，买菜的时候还能帮忙背一些。”
向青笑问：“散步累了骑着它回家？”
“那不如做匹马。”
两个人没什么养分地闲聊，越扯越远，像是在刻意制造热闹，但终于渐渐没了声音。
沉默了一阵子，向青问出真正想问的话：“你最近怎么了？”
手术期间黎仁就反常的低落，之后的几天极少主动聊天，如果向青不说话，常常是从早到晚的安静着。
这完全不对。
黎仁大约也思量得足够久了，总这么回避着解决不了问题，踌躇着开了口：
“我……我发现自己不怎么急着想回到身体里。”
向青腾地站起来：“什么意思？”
黎仁知道这话冲击力太大，乍一听戳人心窝，好言好语地解释：“我不是不想在现实中见你，实际上，我期待这天已经很久了，从我决定启动项目的时候开始，我就在想象和你一起生活的感觉。”
向青绷紧的肩背稍稍放松，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讲下去。
“估计用不了几天，躺在你面前的我就真的可以醒过来了。可是，数字化的我毕竟是个程序。我在沉睡时，我是唯一的我；而当我醒来时，向青，这世界上就同时有两种形态的我了。”
黎仁说了一大段宛如绕口令的话，但是他知道向青听懂了。
不但听懂了，还能有力地反驳：“所以你才应该回到身体里，合二为一。”
“严格来说，我永远不可能'回到'身体里了。我的大脑运行不了二进制程序，所谓的回到，是要像你的脑机接口一样，把我现在的状态，从数字化，转化成生物信号，让我的大脑同步运作起来。某种程度上，就像共振一样。我这段时间的经历，也要转化成生物体的记忆，存储到我的大脑里，就像是现实中的我亲自经历过一样。可是，然后呢？”
向青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内心仍在抗拒，生硬地反问：“什么然后？”
黎仁轻呼出一口气，在讲述中渐渐找到了直面问题的勇气：“然后，你打算怎么处置我这个程序？”
“我……”向青语塞，手指蜷缩握紧。
“嗯？删掉我吗？还是保持现状让我继续待在系统里？是在系统中僵尸一般沉睡，还是虽然活跃着，但要看着你和现实中的黎仁卿卿我我？”
“你，别这么说。”向青感觉自己要分.裂，不太确定地纠正他，“你说过的，你就是黎仁。”
“我现在当然是。但以后还是不是，我不知道。”黎仁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落寞。
“那你本来的计划是怎么样的？你把自己弄进系统的时候，是怎么打算的？”向青不相信黎仁会给自己留下这么棘手的难题。
黎仁却有些凄凉地一笑：“我不是神仙，危在旦夕，还能把退路都想得清清楚楚。而且那时考虑得也简单，一个程序而已，正主能醒来，怎样处置一个程序有什么要紧。可我现在，就是那个程序，删除还是保留，运行还是停止，对我来说成了生死攸关的事。”
怎么会这样……
向青胳膊撑住膝盖，埋下头去，两只手岔开发丝，胸腔里泛起酸楚，闷声说：“我觉得你已经把那个自己当成了别的人。”
黎仁也不否认：“多少有点吧。做二进制久了，对这个世界的观感会有些不同。”
向青猛然抬起头，眼底已经带上血丝：“那你想让我怎样？我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现，不能选择自己的身份，我生来是为了爱你，你现在说这些，到底想让我怎样？！”
他吸一口气接着说：“我以为救你是我与生俱来的职责，但现在呢？你却告诉我你又面临生死攸关？是要让我再救你一次吗？怎么救？？”他指一指病床上的黎仁，“难道再把他变回植物人？！”
向青从未有过情绪如此激动的时刻，他的胸膛不停地起伏，无数的委屈和不甘一起涌上来，冲撞着他的胸腔。拳头握得更紧，甚至在微微颤抖，但即使这样，他的心脏依然为黎仁狂热地跳动。
那是爱情吗？还是仅仅一个被设计好的参数？
而黎仁却黯然地说：“你瞧，你也开始管那个我叫'他'……”
“我……”向青一口气憋在胸口，大脑里的处理单元嗡嗡作响，头部的温度急剧升了上去。
不能急躁，不要乱，向青死命地逼着自己冷静。他不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被热量烧糊涂。他猛地冲进洗手间打开了淋浴的凉水，不管不顾地对着自己冲过来。
两分钟后，向青浑身湿透地回到病床前，发丝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额前的碎发倒下来微微遮住一点眼神，帅气的脸上布满了阴霾。
他平静了一些，不带什么感情地问道：“所以你不打算把这段记忆转移回大脑了？”
黎仁轻轻回答：“这可能是对大家都好的结局。没有重叠的部分，以后，他是他，我是我。”
“那我呢？”
“你本来就应该和他在一起的。”黎仁竭力克制着情绪，以最大的理智说了出来，“我不能抢走你。”
“哈。”向青忍不住嘲讽地一笑，“你还挺谦让。我生来就是他的，对吧？他也是你，你们，我是你们的，所以你决定把我留给另一个你，是吗？”
黎仁听出他话里的屈辱，赶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毕竟只是个程序，没办法和你一起生活，不能照顾你，陪着你，连牵牵手都只能依靠幻像……向青，我想你有正常的生活。”
“那你留在系统里想干什么？”向青逼问。
“我啊……”黎仁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好像未来都已经尽在掌握，他独自也能过得很好，“我可以脱离系统的控制，到网络上去自由地生活。以前只能通过代码和网络打交道，现在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部分，可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啪！向青忍无可忍地摔掉了手边能抓到的最近的东西：“这才是你真实的目的吧？一时兴起，把我造出来，现在你又发现了更新鲜好玩的东西，就干脆连现实都不要回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一番争吵，脑海中思绪的交流已经不足以宣泄他的愤懑，于是他失控地吼了出来，心里滴血一般地疼。
他不想再继续，转身拉开病房的门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黎仁也被这无法圆满收场的谈话扰乱了心绪，他重重地叹息，无奈地切断了通信。
向青一口气跑到了住院部大楼的外面。天气确实很好，楼前的草坪上有三五成群在享受阳光的病人，和偶尔走过的穿着淡绿色护士服的姑娘。向青禁不住闭了闭眼——这是如此真实的世界，有泥土的气味，有暖融融的阳光的温度，有真实的触觉，有在空气中每秒只能传播几百米的人的说话声。
不是电磁波，不是冷冰冰的比特。
他依旧闭着眼睛，像是明明看不到却要被迫做出选择的盲人——这条路还是那条路？这扇门还是那扇门？
一旦他做出选择，这个黎仁，和……那个黎仁，又会怎样？
他垂落在身畔的手指忽然被一只柔嫩的小手碰了碰，随即一样东西被塞了进来，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叔叔，你是不是看不到？这个给你，闻闻看，很香。”
向青睁开眼，循着声音低头看过去，身边多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额头用胶带贴着一块医用纱布，看样子是受了点小伤，到医院来做检查的。她仰着脸，瞪着一双大眼睛，正关切地看着他。
和他的视线对上，小女孩“呀”的一声：“你看得见啊？”
大概是因为发现自己弄错了感到害羞，小女孩咯咯笑着跑开了，奔到她妈妈身边。
向青有些愕然地看看手里，多了一朵草坪上摘的小花。
他禁不住又望过去，那个妈妈远远朝着他歉意的笑笑，然后点点小女孩的脑门：“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向青的情绪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小事件冲淡了一些，他看着那朵小花，无意识地捻着它的茎转来转去，看着它因为离开了植株而渐渐失去了鲜活——它本来是整株植物的一部分，脱离之后就成了独.立的个体，也许……有了独.立的意识，但是，也同时走上了通往枯萎的路，最终被人丢弃，踩踏，腐败，遗忘……
何等凄凉。
他胡乱地冒出各种念头，旁观着花朵早就注定的命运，说不清心里到底是在思量什么。
忽然一个护士朝着他跑过来，人还离着几十米，就远远地招手，对着他喊：“向先生，麻烦你回一趟病房，黎博士醒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