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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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青站在床边，注视着黎仁的睡颜，然后徐徐对着脑海里的另一个“黎仁”说：
“你说你是他？”
“不叫'他'，那就是我。准确地说，我是我的思想。”
“是对他的思维习惯建模，然后用神经网络实现的AI程序？”
“你说的这种方式，是高仿。模拟目标对象的特点构建一个新的大脑模型，但不是目标本人。而我是把全部思维活动从头部搬到了计算机系统里——只是生物电变成了直流电，仅此而已。”
“那他现在的大脑里，有什么？” 向青指指床上的人。
“……脑浆？”
向青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玩笑，虽然开玩笑的人宣称自己和那个被开玩笑的人是同一个人。
看他对自己的调侃无动于衷，“黎仁”的语气正经了些：“这么说吧，我的身体受药物影响，生理活动变得很微弱了，所以大脑里除了一些基础的生理现象，什么也没有。它的能量不足以支撑任何思维。说简单点，躺在那儿的我就是个傻子。”
“请注意一下你的用词。” 向青冷了脸。
“黎仁”有点意外，愣了一秒，随即笑起来：“行，都听你的。” 又放低了声音，像是贴着向青的耳边说，“有人罩的感觉，真好。”
向青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像是要躲开他的撩拨，审慎地问：“你凭什么说自己就是他？”
“黎仁”发现自己面对着著名的终极灵魂拷问——“怎样证明我是我，我妈是我妈”？
“你想知道关于我的什么事？我都可以告诉你。”
“抱歉，除了履历表里的内容，我并不了解他别的事情，所以你说了也证明不了什么。”
“哦？” “黎仁”笑了，忽然起了逗逗对方的心思，“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说是你的爱人？你是……暗恋吧？”
“如果你是他，那你现在知道了，就不叫暗恋；如果你不是，那，不好意思，跟你无关。” 向青有条不紊地回答。
大脑里传来一声轻笑：“一本正经的强词夺理，不过我喜欢。”
“还是说说你的证据吧。” 老干部向青不为所动。
“有点难度啊。是我，还是不是我，这是个问题。” 脑袋里的黎仁感慨地说，忽然狡黠一笑，问道：“你的标准是什么？或者说，在你的定义里，满足什么要求，你才会承认一个人是他本人？”
这次轮到向青沉默了。
真是千古难题。
你有你的身份证，你就是你吗？
你知道你的银行卡密码，你就是你吗？
你的指纹或DNA和公安局的记录一致，你就一定是你吗？这个标准大致可行，但程序又没有指纹……
你的思想是你？还是你的身体是你？
你的思想进了别人的身体，你还是你吗？
别人的思想进了你的身体，你还是你吗？
人类基因里混入百分之多少的动物基因，还能被称为人类？
……
爱思考的向青不知不觉被一连串的疑问带进了无限循环，如同站在一个错综复杂的路口，分辨不出正确的方向。大脑资源越耗越多，头部的温度开始显著升高……
“喂！” 完整旁观了这一切的黎仁隐隐不安，忍不住出声想要打断他的思绪。
可是向青已经没有余力做出响应，我生之前谁是我，我死之后我是谁？哲学问题果然是吞噬一切强大算力的杀手锏，他成功地把自己卷入了思辨的漩涡。
如果任由他继续，当温度超过安全值，大脑就算不烧短路，也会受到不小的创伤。
黎仁生出悔意，不该拿这种玄而又玄根本没有唯一正确答案的问题逗他，于是当机立断向远在红色小楼里的系统发出了一条请求：强制中止目标的当前进程。
系统马上发来回复：指令失败。目标大脑的任务优先级高于本系统，无法强制中止。
可恶！黎仁再次要求接管目标的四肢，想要指挥向青的身体去洗手间里开冷水物理降温。
指令发出，向青却完全无暇接收并执行，重试三次后被自动丢弃，石沉大海般毫无动静。
系统连续推送了三条告警，提醒向青局部温度过高，黎仁真的急了，很想抓住向青兜头暴打一顿然后把他塞进冰箱冷静冷静，可惜他现在只是个程序……
二进制状态下，他的思考速度远胜于人的肉.身。黎仁猛然想起很早以前自己在这个房间里装过一套灭火装置，虽然有点陈旧，但所幸是能够接收电子指令的，于是他立即向系统申请了灭火系统的访问权限，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启动了装置——
几道高压水柱从房间四角集中喷射出来，黎仁不断调节着角度和压力，成功的把一道水柱引向了向青头部。
不高不低的水压终于触发了更高优先级的任务，向青被迫中断了正在进行的思考，马上变换位置以保护自己的身体不受伤害。黎仁便趁着这机会大喊了一声：“停！”
向青像在无底的深渊中听到了他的声音，如梦初醒一般睁开了眼睛，定了定神才问道：“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黎仁冷哼了一声：“救火。”
“着火了？” 向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上全都湿了，地板上一片汪洋，床上虽然没有被完全浸没，被子床单也都在滴滴答答的淌着水珠。
向青顾不上管自己，腾地站了起来，抱起黎仁的身体快速移到了干爽的地方，然后轻车熟路地帮他脱掉湿衣服，用大浴巾裹好，从上到下擦拭。
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脱光的黎仁：“……”
这样真的好吗？未征得本人同意一言不合就脱人家衣服是怎么回事？
而且看得出脱过不止一次……
他踯躅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出了声：“诶。”
向青正在仔细地擦他的锁骨，没有应声。
“皮囊而已，就那么重要么？” 黎仁莫名柠檬。
向青还是没有理会，抬起黎仁的胳膊帮他擦腋窝。
黎仁忽然控制不住地笑出声：“哎你别乱碰，我很怕痒的。”
向青的手上一顿：“你能感觉到？”
“看着就痒，条件反射。”
有这么强烈吗？向青想着，做实验似的又在黎仁的肋下挠了几下。
“哈哈，哈哈哈，”黎仁不但笑，还笑出了三维声场的立体效果，一会在向青的左耳边，一会又在右耳边，就像他一边笑一边在躲闪。
向.不苟言笑.青被他魔性的声音感染，不自觉地也动了动嘴角，不再抓他的痒，而是擦得格外轻柔，黎仁看着他手里的毛巾蹭过自己的前胸，腰腹，笑声骤然停住，气氛忽然变得迷之温存。
全部擦好之后，向青只觉得自己耳边像被人轻轻吹了口气，随即听到那作妖的程序故意压着嗓音问道：“哎，我身材好么？”
向青莫名觉得耳根一热，不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索性装作没听见，到衣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家居服给黎仁换上。
脑海中传来啧啧的声音：“你给我买的？好看。”
向青继续一言不发拿了自己的衣服去卫生间洗澡——作为水枪的目标，他湿得比黎仁更加彻底。
哗哗的水声响起，除去衣物的向青露出自己健硕的身体，忠于职守的系统一点不打折扣地给黎仁传递着实时画面。
冒牌老司机黎仁这会真的尴尬了。一会想着要非礼勿视，拒绝了系统传来的像素流，一会又想既然自己都被他看光了那么当然要看回去才够本……脸皮时厚时薄，反反复复地折腾，最后连向青都感觉到他的异样，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我被我的男朋友色.诱了……黎仁无奈地想。
向青裹着浴袍出来，大脑中还是一片安静，没有听到黎仁的声音。他忽然心念一动——难道这程序离开了？
机会转瞬即逝，向青瞟了一眼桌上的杯子和药，突然一个箭步跨了过去。正在胡思乱想的黎仁猛省，赶快发出停止指令，但事发突然，参数给的有点猛，向青的脚被钉死在地板上，身体还随着惯性向前，整个人直接撞在了桌子上。
杯子在向青的视线里缓慢地翻倒，向着地面扑去。他明明来得及接住的，手脚却偏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跌落、破碎、飞溅起一蓬晶莹剔透的玻璃渣，本来就不多的药液四下流淌，混在水里无从分辨。
向青盯着地板，面色沉郁。他费尽心思弄来的药，有可能让黎仁恢复的一线希望，就这么被……被“黎仁的思想”毁了。
“呃……抱歉啊，我没控制好。” 黎仁略显尴尬，“你看……这就是我和那些非人程序的区别。它们能算得一毫不差，我，我是靠人类对运动的直观感觉做判断的，所以就……”
黎仁说不下去了。他和向青无缝对接，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向青此刻的沮丧、失落、伤心，和愤怒。他知道，向青这所有的情绪，都是为了自己。
“……对不起。” 黎仁停止了辩解，认真道歉。
大概是他的态度足够诚恳，向青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总不能真的和一个程序计较，毕竟他的任务是保护自己。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尽量平静地问道：“你真的是黎仁？”
“……” 好吧这事儿不搞清楚是过不去了……黎仁在想象中无语抚额，那点愧疚烟消云散，没好气地说：“不，我是R博士！”
“你不可能是他。R博士没有你这么……” 向青在语库里寻找合适的形容词。
“什么？”
“……骚。”
“……” 黎仁真想在他头上敲个爆栗，“看看你都在网上瞎学了些什么破词儿。正经点，我知道你的很多隐私，比如——只要你靠近我三十米内，心跳一定变成200赫兹，没错吧？”
这个奇异的现象从向青第一次去脑科医院就开始了，直到现在依然如故。
向青想了想，说，“这也没什么奇怪的，照你的说法，系统知道我的所有信息，所以你也会知道，跟你是不是黎仁没关系，除非你能解释出原因。”
“……”
原因我知道，但现在不能告诉你啊……我就不应该把你做的这么一丝不苟锱铢必较逻辑严密毫无破绽！黎仁懊恼得想抓抓自己的头发——如果二进制的报文头能看做是头发的话。
想起头发，黎仁忽然找到了突破口：“你知道我身上有几颗痣吗？”
向青莫名其妙，不知他问这个干嘛，但笃定地回答：“三颗。左掌心，右肩窝，后腰上还有一颗。”
真的是被他看了个彻底……黎仁咳了两声，赶快进入正题，“其实还有第四颗，在发际线正中以上5厘米左右，这颗痣只有我自己知道，你没见过，系统自然也就没见过，所以不存在作弊的可能。”
向青按他说的位置分开黎仁的头发，果然看到了一个朱红色的小点。
“其实，知道你这颗痣的也可能是别人，比如……”
“比如我爸爸？你够了哈。系统叫醒我，分给我这么多的资源让我们通话，难道就是为了骗你？”
向青却翘起嘴角：“知道了，就不能开个玩笑么。”
他确实很较真，但不代表感觉不到对方的诚意，这世上如果有个人这么尽心尽力的保护他，一会要逗他笑一会又为他恼，知道彼此的小小细节，并且能取得系统的信任，他想不出除了命中注定的黎仁，还能是谁。
黎仁的声音里漾出一丝温柔的笑意：“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你好啊，男朋友。”
向青的心里起了波澜，坐到黎仁的身体旁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心里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你好。”
黎仁却完全读懂了向青那些没有表达出的激荡的心绪，轻轻叹了口气：“等急了吧？”
“是你，我就不急。”向青说完，自己有些赧然，转而提起刚才的话题：“你到底是怎么跑到系统里去的？”
“这个说来话长了。” 黎仁笑笑，故意卖个关子，“要不你躺下慢慢听吧。”
向青点了点头，三两下把房间收拾妥当，准备躺的时候却迟疑了。以前他喜欢陪在黎仁旁边，但现在被对方这么盯着，怎么也不好意思再凑上去，犹豫着要不要搬到别的房间。
“别换地方了。”黎仁帮他找到了一个理由，“我想离自己的身体近一点。”
“……好。” 这个台阶给得太及时了，向青暗暗松了一口气，拉开毯子躺下。
房间里悄无声息，向青静静地等着黎仁开口，那人却忽然说：“不想抱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