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尔长安》公子长晗

16、我们和解

　　外婆家提前过了年，在饭桌上舅舅举着酒杯对元柠安三个人说——
　　新的一年，要快快乐乐、健健康康。
　　空泛到千篇一律的新年贺词。
　　可是快乐多难啊。
　　快乐简直是这世界上最难的事情。
　　快乐要求趋于完美，有任何一点没有达到预期就不会快乐。
　　可是人啊，满足了现在，仍旧满足不了未来。
　　预期永远越想越高，永远无法满足。
　　永远无法真正快乐。
　　一时麻痹大脑的多巴胺消缺，难过、贪婪、寂寞各种情绪纷至沓来，被它们围绕，被它们骚扰，被它们困住，一日一日，走不出去。
　　变好的念头转瞬即逝，得过且过的想法占据大脑，主宰身体。
　　元柠安想，她应该放下了。
　　你看，她现在想起沈温尔的名字都不再会有那样激动又快乐的情绪了。
　　元柠安这个人，真是惹人厌。
　　说着自己喜欢她，先转身逃跑的是自己，先退出不爱的也是自己。
　　随随便便踏进了别人的生活，又随随便便的转身就走。
　　沈温尔她运气可真差，偏偏遇见她。

　　就这样吧。
　　元柠安笑着举起橙汁，说谢谢舅舅。
　　在空旷的鞭炮声里，元柠安透过玻璃杯看到扭曲的面容。
　　就这样吧，元柠安。
　　你不适合爱情。

　　回到S市的时候，正是除夕前一天。
　　沈温尔没有联系她，她也不知道她回来了。
　　她应该累了，元柠安想。
　　可为什么心底还有那么一点点酸涩。
　　没关系，元柠安悄悄对自己说，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
　　她还撑得住。

　　元家过年的氛围很重，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吃了年夜饭。
　　元柠安脸上笑着，可她知道她的灵魂仿佛游离在身体之外，冷眼旁观这温馨热闹。
　　不应该的，这么多这么多的爱，围绕着她，她明明知道也感觉得到，可她心底为什么空荡荡？
　　她好像不再存在，冷风可以透过她吹到身边人
　　元家守夜，元董事长固执的认为这是种仪式感。
　　一定要清醒的度过每一个重要时刻。
　　元柠安也喜欢守夜，却不是因为要清醒。
　　她享受独自在黑夜时的独处，浓重夜色包裹她，让她感到无比安全。
　　她害怕入睡，害怕天亮。
　　她希望黑夜永存。

　　“怎么了，不太开心的样子。”元董事长捧着一杯茶坐到她身边，慈爱的问。
　　元副总拉着院长和俩傻弟弟在打牌，元柠安就坐在沙发，托腮看他们打。
　　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进去。
　　“没事，大概是坐车坐久了。”元柠安坐正身子，无所谓的笑了笑。
　　元董事长看了她一眼，眼神之间颇有压力。
　　元柠安心一瞬间提起来。
　　元董事长眼神太老辣，她的烂借口想都不用想就是唬人的。
　　“那就早点睡。”
　　元柠安有些诧异的看了眼时间，还没到十二点。
　　“人最重要。”元董事长看透她心思，意有所指的说。
　　元柠安抿了抿唇，还是答应了。
　　她怕再待下去连俩弟弟都能发现她不对。
　　看到女儿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院长和元董事长对视了一眼。
　　元副总也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
　　气氛若有若无的稍稍降了温度。

　　同样的夜晚，同样的露台，只是这次天气更冷了些，不会再有元副总拿着酒和她说要搬家，她桌上也不再放着酒，转而放着一杯热牛奶。
　　不能陪沈温尔一辈子，至少她要为沈温尔稍稍变好一些呀。
　　“安安，我可以进来么。”
　　是元董事长。
　　元柠安手指忍不住蜷了蜷，还是起身去开门。
　　元董事长手上也捧着两杯牛奶。
　　元柠安见此忍不住笑了笑。
　　看到她阳台桌上的牛奶，元董事长眼里闪过一丝安心与欣慰。
　　放下牛奶，元董事长也学着他窝在躺椅里，腿间围着一张毛毯。
　　和元副总相处时的轻松写意不同，元柠安面对元董事长就像是所有害怕爸爸的孩子。
　　紧张又不自然。
　　小时候元董事长和院长忙，陪她的时间很少，爷爷奶奶去世的很早，所以可以说元柠安是元副总一手带大的。
　　后来院长又有了俩傻弟弟，分在她身上的时间更少了。
　　她没有什么抱怨，不，很早很早的时候，她也抱怨过，像每一个平凡的孩子一样，想自己的爸爸妈妈为什么不陪她，是不是有了弟弟就不要她了。
　　某天夜里，她是这样哭着问元副总的。
　　元副总那时候小，只能用那些最俗套的话安慰她，什么爸爸妈妈忙都是再给你赚钱买小裙子呀，哪怕有了弟弟他们也爱你啊什么的。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信，但是啊，后来时间慢慢告诉她。
　　是爱的，她的爸爸妈妈，那样真切厚重的爱着她。
　　不声不响，细水长流。

　　“前段时间，院长总是害怕你喝的酒精中毒，她吓得去找急诊科值夜班的护士，说是如果有个叫元柠安的小姑娘进急救室了，一定要打电话给她。”元董事长把手缩进袖子里，有些好笑的说。
　　元柠安却笑不出来。
　　她以为瞒住了任何人，却不料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元副总七拐八绕的告诉自己人长大都是要一个人的。
　　俩个弟弟演着最烂的戏告诉自己要开心一点。
　　连最严肃的元董事长都来告诉自己，在那段时间里，每个人都很担心她。
　　“对不起，”元柠安垂着脑袋，像是小时候站在他面前认错，“爸爸。”
　　元董事长温暖的看着她，“你不用道歉，安安。每个人都有权利伤心难过。”
　　元柠安拧着手指，心里有些麻木。
　　看着元柠安一直低着脑袋，元董事长叹了口气，有些遗憾的说，“小时候我和院长都太忙，忽略了你，后来又有了你弟弟，我和院长一直觉得有些对不起你，把你带到了这个世上，却没有好好陪你长大。”
　　来了，千篇一律的坦白与忏悔。
　　“可是我们不后悔，安安。”
　　元柠安愣了愣。
　　“我是做生意的，知道有得必有舍，我要给你们最好的，就只能牺牲陪你们的时间，我没办法，爸爸不是超人，只能这样。”
　　“爸爸在无数个熬夜加班的时候想，我的孩子们会在做什么呢，我的安安会不会想我，她一定很想我，一定会和她小叔叔说，为什么爸爸妈妈不陪我玩，是不是爸爸妈妈有了弟弟就不要我了。我的乐乐康康是不是又在烦她姐姐，是不是又吵着要打电话给我了。”
　　所有肮脏而隐秘的遮羞布被元董事长直接撕开，利落而果断。
　　看见元柠安隐隐发着抖，元董事长有些疼惜，“安安不要怕，这些话，爸爸只会在今晚说。明天起来，你可以当做没有听见过。”
　　“你小叔叔一定会和你说爸爸妈妈是在赚钱给你买裙子，你会相信，可是很快你会发现不是这样，更多的时候爸爸妈妈用那些钱送你们去上兴趣班，让你去学乐器，去学校上课。爸爸妈妈害怕你们被同龄人抛弃，怕你们被这个社会抛弃。”
　　“特别是你，安安，你是女孩子，爸爸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可是世界不是爸爸的，爸爸怕你将来被人轻视，被人骗，所以我总觉得最好的都要先给安安。”
　　说到这里，元董事长低头笑了笑，“这话可不能让你俩个弟弟听见，阿康已经向我说了好几次零花钱不够花了。”
　　也不用元柠安说什么，元董事长自顾自的说着，“安安，我刚刚说我不后悔，如果没有那么多钱，我没办法让你上最好的学校，我没有办法让你有资格、有底气去做选择，去说我喜欢这个，我不喜欢那个，我可以做好这个，我想去成为那样的人。”
　　“可是，安安，我只有那么一点点遗憾。”
　　“遗憾在你在逐渐懂事的那段时间里，没有抽那么一点点时间和你好好说说，我们希望你出人头地，希望你能在社会上立足，可是我们更希望你们开开心心、健健康康。我们希望安安能像小女孩一样，能在晚上抱着妈妈说你喜欢上了哪个男孩子，能和爸爸说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你没有，你长大的很快，你懂爸爸妈妈很忙，于是不再和爸爸妈妈说你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你长成了我们没有想过的优秀。”
　　“我们有时候也很难过，但是想着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了，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于是渐渐的，有些话我们也忘记去说，以为你都懂了。”
　　“我们都忘记了，不管安安是几岁，那些我们小时候没对她说的话，她不理解的事，要等她长大后自己理解，自己懂得，要花好长好长时间，也许会让安安哭好多次。”
　　“可我们的本意是让安安一辈子都快快乐乐的啊。怎么到头来，反倒是我们让安安哭这么多次呢。于是我们渐渐开始懂得，我们有多喜欢安安，多感恩她的到来，要明明白白地让她知道，不能说她长大了，她就自己懂得了。”
　　“所以安安，爸爸只有这么这么一点点遗憾，没有在小时候亲口告诉你，爸爸妈妈很爱你。”
　　爸爸很遗憾，小时候你只能从小叔叔和别人嘴里听到爸爸妈妈很爱你这句话，我们却从来没和你说过。
　　我们拙于言辞不擅表达，以为说爱你这件事可有可无。
　　这么多年之后，我们承认是我们做错了。
　　“我们知错就改，希望这些话说给你听还不算太晚。”
　　“安安，爸爸妈妈很爱你，和爱阿乐阿康没有什么区别，甚至因为这个社会，爸爸妈妈更爱你几分。”
　　“上天选择我们带领你去看看这个世界，我们一路磕磕绊绊却也认真带你去看了，那么，安安，你能原谅爸爸妈妈这一次么。”
　　元董事长侧着头看着元柠安，夜色浓重，头发遮掩，他看不清楚女孩脸上的表情。
　　可他知道，他的小女孩在哭。
　　哭的一抖一抖的。
　　想伸手过去摸摸她的头，哄一哄她，可是手伸出去还是收回来。
　　他们始终亏欠安安太多，亏欠到连这样亲密的动作都不常有，于是胆怯到收回手。
　　可是下一秒他就笑了。
　　他的小女孩跑到他怀里了。
　　他的小女孩和他一个模样，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
　　不会说，那就用行动表示吧。
　　她告诉他，我原谅你们了。
　　不，谈不上原谅。
　　我理解你们了。
　　我们和解了。

　　轻轻拍着她的背，元董事长看着她发顶轻声说，“不管怎么样，爸爸妈妈，叔叔和弟弟们都在呢。”
　　是啊，安安，不管你在外面被雨淋的多湿，你回家来，爸爸妈妈、叔叔弟弟们一定都会给你准备好衣服和毛巾。
　　你别怕，你要好好爱自己。
　　因为我们只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最最重要的是，你要好好爱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我还是很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