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书院》江江5

7、蜜柚冰粉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苏沁以前读刘梦得的 “秋词”时，不知道洛阳京城的秋天竟是如此美丽，秋高气爽，朗朗晴空万里。
　　真是天凉好个秋。
　　瑟瑟秋风吹散了酷暑的炎热，学子们的胃口也好了起来。书院里出现了各式各样的水果点心食盒。
　　“轶，人家清晨卯时就起床了，一个上午在那厨房里忙个不停，就为了给你做这爱心食盒，你好歹倒是尝尝呀。” 眉南捧着一个做工精细的海棠花楠木食盒，送到公子轶的面前。
　　今日她头上戴着一顶云霏妆花缎织的海棠软帽，显得她整个人娇嫩如春花，明艳动人。 “我不爱吃这个，你留着自己享用吧。”他漫不经心地冷淡回应眉南。
　　在眉南准备她给公子轶的“爱心食盒”时，苏沁有偷偷瞄上几眼，那食盒里分隔成了几个小格子，分别放着金丝蜜饯枣泥酥 ，白糯椰子盏，黑糖仙豆糕，苹果合意饼。黑白青红的搭配展现在檀木雕花的盒子里，丰富又清爽。
　　这样高级的点心在苏沁别说吃了，连见也没见过。
　　在公子轶和眉南的对话时，苏沁一边忙着抄经文一边竖起耳朵留心听着。
　　玉娆扫了一眼眉南的食盒，道，“金丝蜜饯枣泥酥是青宝斋的招牌点心，白糯椰子盏是在东市长安街的怡莲婆婆那里买的，黑糖仙豆糕是王将军府上厨娘做的，苹果合意饼是如意坊今年新出的吉祥点心盒子里拆出来的。请问这里哪一个是你自己亲手做的了？”
　　苏沁目瞪口呆。
　　公子轶听了，笑得前合后仰喘不过气儿来。
　　事后，玉娆悄悄对苏沁说：“她说的这种话就摆明是骗人的呀，你什么时候见她清晨卯时起过床？哪天不是睡到方姨来查寝的时候才起的？”
　　苏沁一听，深以为然，并深深地感到自己实在是有点过于好骗。

　　而眉南当众被玉娆拆穿了之后，气恼地说“我这是送给轶的，与你何干，用得着你来多管闲事吗？”
　　匆匆收起来食盒正准备走了，走到一半又忽然想起来什么，折返回来对着玉娆说“你送给我哥哥的食盒不也是你家厨娘准备的吗？”
　　“是又如何，送礼本就图的是一份心意。我可没舔着脸说那是我自己亲手做的。”事关长门公子晋，玉娆毫不犹豫地还嘴。
　　然而吵起架来，口无遮拦一向是眉南小郡主最擅长的：“我哥哥才不喜欢你这种类型呢。你送也没用。”
　　这话说出来可就扎心了。
　　玉娆难受得脸色一下子都变了。
　　小姑娘家心思被眉南这么直白地点了出来，她的脸蹭得一下红了，“你胡说八道说些什么呀。”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自己心里清楚。”眉南得意道。
　　公子轶看着玉娆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拿起一支桌子上的笔，用笔杆敲了敲眉南的头道：“你这个霸道的小吵架精，哪个男人都不喜欢你这种类型。”
　　眉南听了这话倒也不难过，撒娇似的问公子轶“那你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呀，我改还不成吗？”
　　“我呀”公子轶把“呀”字的尾音拖长，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苏沁，故作思考回答道：
　　“我喜欢长得漂亮的。”
　　公子轶自认为，这话已经是十分明显露骨地在向苏沁表达心意了。
　　苏沁对于这种典型的浪荡子发言不予理睬，急忙低下头飞速抄经。
　　“那你不应该喜欢我吗？”眉南自我感觉良好到飞起。
　　公子轶把白眼翻到天上。年正芳华的少女们没有一个不自认为漂亮的，虽然外形美丽的标准是很主观的，但少有在苏沁身边还自认为漂亮的。
　　“我喜欢的人得是最有学识的。”公子轶连忙改口。
　　上次月考成绩苏沁名列第一，全体新生要论成绩，恐怕没有人比得过苏沁。而眉南仅在入学考试排行倒数第四名。
　　“难道你暗恋我们书院的山长？” 眉南鼓着小嘴不服气地问道。
　　公子轶体会到了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缠身的无奈。
　　“不，我暗恋的是你哥哥李晋之。”公子轶翻了个白眼，这个笨丫头，怎么这么难缠呀。

　　*
　　初秋是西柚成熟的季节，云山书院的厨子厨娘们用大车拖来几十斤从赣州运来的上好红心蜜柚堆在后厨的院子里。
　　青丘不产葡萄柚，苏沁还是第一次见砰砰饱满粉红色果肉的柚子，不由得有些惊奇。
　　“这是京城才有的特供葡萄蜜柚，”长门公子晋解释道：“赣州一年才产一百多斤，全部都运到京城供帝都的达官贵人享用。今年朝廷为了嘉奖书院新招了女学生入学，特意多分了一些瓜果贡品给书院呢。”
　　居住在京城里的功勋贵胄每年都少不了得到几批朝廷的赏赐。而来云山书院读书的学子非富即贵，家里亲族也大多是朝廷重臣，那么朝廷就直接把赏赐派送到云山书院里供学子享用来的更直接一些。
　　毕竟，这些学子未来也就是朝廷的栋梁。
　　当未来国家栋梁公子轶路过的时候柚子堆的时候，随手拿起一个大大的蜜柚颠了颠重量， “今年的蜜柚水分挺足的，” 又朝苏沁眯眯一笑：“葡萄柚健胃美容，小姑娘可以多吃点。”
　　苏沁今日身着粉霞锦绶藕丝罗裳，精致秀丽的小脸上扑了点粉紫色的胭脂腮红，把如玉的肌肤衬托得更加洁白无瑕。
　　她还需要美容吗？
　　“你们吃完柚子记得把柚子皮留下别扔了，”纪夫子道，“今年又可以尝到我们覃大厨腌的柚子皮了，酸甜可口，做下饭菜再好不过了，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

　　苏沁进入书院厨房的时候，统管后厨的覃大厨正在指挥一众厨房人员腌制新鲜的柚子皮。
　　“吉婶，柚子皮别切厚了，腌的时候不好入味。”
　　“老张，你该不会是在厨房里打瞌睡吧？怎么连老姜和新姜都分不清？”
　　“小李子，我说过多少次，腌的时候要用梨木桶不能用红木桶，这批柚子皮的味道完全不对，给我重新做。”
　　当覃大厨看到一位令人惊艳的姑娘身着今年新制的祥云学生锦袍进到厨房里，惊讶地张大嘴巴。
　　苏沁行了个礼道, “覃大厨，我能用这儿的厨房吗？”
　　“你要用厨房做什么呀？”
　　“我听季夫子上课说话时有点喘，学院里又新添了这么些上好的葡萄柚，就想到给他做点止咳平喘的蜜柚冰粉。”
　　“当然没问题。”覃大厨回答道，云山书院第一次招进会下厨房的女学生，还尊师重道给夫子做东西吃，他觉得十分欣慰。
　　“我替你找个帮手，厨房里动刀动火的，小心别伤了你读书写字的小手。” 说着便叫来了一个看起来差不多十七八岁的小厮，“这是小李子，你在厨房里有什么需要的就使唤他好了。”
　　“说什么使唤呀，这么难听，人家苏沁姑娘人善手巧，能使唤我吗？”小李子好不容易从洗碗工升级成了切菜工，却突然被派给一个刚来厨房的女学生打下手，心里有些不平衡。
　　“我就做个小甜品，用不着麻烦。”苏沁很是通情达理。
　　“就知道偷懒耍滑。”覃大厨给了小李子头上一记暴栗。

　　当苏沁在厨房试做蜜柚冰粉时，那熟练的手法把一众厨子厨娘们震惊得目瞪口呆。
　　她把找来冰粉在碗中，将红糖和冰粉搅拌，放入冰窖冷藏后取出，再洒上桂花，红糖冰粉就做好了。，最后将红心葡萄柚的果肉拨开取出，盖在红糖冰粉上，然后加入一勺蜂蜜浇在顶上，最后将椰蓉，杏仁碎洒在制好的冰粉上就大功告成了。
　　小李子咽了咽口水感叹道， “没想到女郎不仅念书厉害，还有一手好厨艺呢。”
　　“想必是你这手艺是你师傅教给你的吧？”葛厨娘是厨房里头消息最灵通的，她知道苏沁的师傅是大名鼎鼎的杜雨欣。
　　然而，她的师傅杜仙子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标准京女，根本不会下厨房做饭。
　　“我的师傅不怎么下厨。”苏沁诚实地说道。
　　可不爱干活的杜仙子却常常教育苏沁: “女孩子就是上得厅堂，去得书房，下得厨房，刷得茅房。全面发展才是正道。”
　　苏沁的好厨艺是从小被杜仙子刁钻的胃口和挑剔的嘴巴活生生磨砺出来的。

　　在季夫子吃过苏沁做的冰粉之后，满足地做了一首诗：蜜柚垂华实,乃在深山侧。闻君好我甘,窃独自雕饰。委身玉盘中,历年冀见食。芳菲不相投,青黄忽改色。人倘欲我知，谢沁为羽翼。
　　公子轶一看这诗句尾联的“沁”字，就猜到这蜜柚冰粉是苏沁亲手给夫子做的。
　　啊，怎么办？他也好像想尝一尝。

　　“咳咳。”自修课上，公子轶不停地咳嗽。
　　“轶，你怎么了？嗓子不舒服吗？”公子匡问道。
　　“是呀，可能是最近气候变化多端，总觉得嗓子不舒服，气也不太顺呢。”公子轶故作虚弱道，“要是能吃上一碗蜜柚冰粉的话，这病想必应该会好的。”
　　苏沁无奈，这位公子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幼稚。
　　“吃什么蜜柚冰粉呀，我家祖传的枇杷膏最是清肺润燥，止咳化痰，我娘给我带了两罐，看你咳得惨兮兮的样子，分你一罐吧。”
　　“那可真是多谢你了呀，匡。”公子轶咬牙切齿。
　　“别客气，大家都是同窗嘛，下次你去春月小筑听歌赏舞的时候记得叫上我就行。”公子匡眼馋公子轶歌舞升平的生活很久了。
　　公子匡这个没眼色的，“什么春月小筑，我没去过，不知道，别瞎说。” 公子轶被逼的祭出否认三连。
　　苏沁在一旁默默记下“春月小筑”的名字。
　　原来京城里还有专门欣赏艺术的地方呀，有机会一定要去见识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