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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姑娘打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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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上的清晨,太阳总是升得更早。
天刚刚蒙蒙亮,苏沁便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
清晨的云山书院,清风拂过校舍屋檐上的铃铛,撞击出清爽的叮咚叮咚的响声。
每到这个时候,苏沁就把头发梳起一个少女髻,坐在木台阶上轻轻晃着腿,咬着羊毫笔开始做这一天的早课。
教文法的崔夫子是苏沁最喜欢的老师之一。他常抚着一把丰密的胡须,讲起之乎者也的大道理来很有一套。
在第一次课上,他说: 我眼里只有两种学生,学习好的小明,学习不好的小明。
苏沁转身去问旁边的公子轶:“小明是什么意思?”
公子轶小声回:在崔夫子的世界里,所有的学生被称为小明,虫子是小强。
崔夫子看到回头交谈的公子轶,用手一指:那边把脚架起来的小明在和你身边的漂亮姑娘聊什么呢?
公子轶愣了一刻,刚想开口,苏沁先一步站起,对着这位鼎鼎有名的崔大家行了个学生礼,道:同为一间屋子里的学生,为何夫子称这位同窗为小明,而称为我姑娘
苏沁音色娇软,但语气坚定,目光澄澈。
崔夫子愣住一秒后,饶有兴致地望向这个身着樱粉色襦裙,娇花照月,如春花之可媚的少女,笑着说:我在书院的天班教书教了这么多年,总是和这些臭小子打交道,说话也没个轻重。是我语误,唐突了女郎。”思索片刻,忽然瞥见窗外桃花正开的妖娆美丽,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不如女郎便唤做——小华吧。”
公子轶听后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苏沁今后却喜欢崔夫子的文法课。
*
本朝风气开放,倡导男女平等。书院里的女学生们学识也不输于男子。
才刚入书院一个月,马上就要迎来第一次月考。苏沁有点忐忑,也不知道她的功底和这些常年诗书浸润的世家公子小姐们比起来差别大不大。
只是她也没有太多的时间来纠结彷徨,因为伴随着秦山长的铃砣声叮咚作响,月考就要来了。
云山书院是京城地区科举考试的考点,因此月考的场地就是科举考试的场地,每人一个小隔间,里面有备好的湖笔、徽墨、端砚和澄心堂纸。座位上是一张铺着舒适的软塌,让考生能够放松舒适地完成作答。
考试中,公子轶斜躺在软垫上,一只手支着脑袋,一只手夹着笔在考卷上漫不经心地画着季夫子的头像。
公子匡咬着毛笔头写了两句,停一会儿又把笔杆插进头发里挠挠,皱着眉头再写两句。
公子津端的是霁月清风的调调,光是磨墨就花了小半个时辰,然后每道题后面只写几个字“大通”“弱通”“知否知否”“不知”。
公子岳满头大汗,握着笔杆的手微微颤抖,紧张地在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
苏沁埋着头奋笔疾书,认认真真地答题。
三炷香烧完,摇铃一响,作答时间结束。考监统一将试卷收到批改组信箱里。
苏沁也说不上来答得怎么样,只是尽力去完成了,这些日子晨起苦学的功课终于在一张考卷上终结了。
等到考卷成绩的名榜一出,包括苏沁在内的众人皆惊呆。
赫赫然雄踞于榜首的不是别人,正是从青丘乡下来的小土包子苏沁本人。
原来,中原学子们背书是真不行呀。苏沁心想。
古人云高手在民间,诚不欺我也。众学子心想。
苏沁在长长的榜单上一眼就看到了公子轶的名字,他的名字排在名榜的正中间,不高不低刚好把所有学生的成绩切分为上游和下游。
公子晋的成绩以前一直是高居榜首的,这次他的名字却被一个人压在了第二位,而且还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他略有些吃惊,对苏沁说,“你才刚刚入校,第一次月考竟然就拿下全校的头名?”
“运气好而已呀。” 苏沁本就没想着出风头,她只是按部就班准备考试,把该背的背了,该学的学了,谁知就拿了头名。
“以前总觉得青丘偏远荒蛮,才知道原来是我见识短浅了”玉娆不好意思地笑,露出了甜甜的小梨涡,“以后课业上的问题还得请苏沁姐姐多多指点呢。”
苏沁看看榜单,玉娆的名次也很不错,她的成绩是第6名。
书院会根据月考的成绩排名设立“奖赏钱”,名列榜首的学生可得赏金一串二百钱。
苏沁对于月考恰好考了第一名并无特别大的喜悦之情,但是被从天而降的银子砸中却十分兴奋。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知识就是金钱。
这“奖赏钱”对于其他学子们来说,可能也只是开销的零头罢了,可对苏沁这种丢了盘缠的“贫困学子”而言,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当拿到几串铜钱时,苏沁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幸福感和满足感。
这无疑更加坚定了苏沁刻苦努力学习的信念。
*
书院的北教室后有一面表白墙,据说,是以前还没招女学生时,男学子们对着北面的静雅女子学坊日日朝思暮想,爱慕成疾,因此克制不住爱慕之情却又无法轻易去到那边,于是只好在墙上用各式各样的家乡话写下爱慕之词,如:
靓女,我好中意你滴 ——这个是两广人留下的。
阿拉老欢喜侬 ——这明显是沪侬软语。
我楞个喜欢你 —— 四川话看着就听想象出它的发音。
大妹子嘿,我贼稀罕你 —— 东北黑吉辽的口音确实霸道。
北边的姐姐们,我倍儿耐你 —— 天津卫的汉子表白起来也不甘示弱。
……
崔夫子还发愁国家大一统之后,书同文,言同本,以至于带地方特色的有趣方言都没落了。苏沁看到各式各样的方言表白,觉得崔夫子绝对是多虑了。
云山书院的学生中有不少外族来的夷生,有的是头戴曼莎的波斯异域风情,有的是肤黑唇厚的昆仑血统,还有的是金发碧眼五官深刻的白人血统。各夷生们都喜欢模仿中原学子的穿衣打扮和行事作风,经常能听到额高眸深的外族人卷着舌头问:“冰糖葫芦多少钱一根?”
书院里的夷生虽然身强力壮,孔武有力,但汉文水平不高。崔夫子安排了几位需要几位汉族学生帮助夷生学习博大精深的汉语,崔夫子安排苏沁他们完成汉语作业。
崔夫子给夷生上汉文写作课的步骤是这样的:
先让学生们坐在草地上围成一个圈,然后抛出一个问题,如:你去过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哪里?然后请学生们依次回答,图库尔你说说,买买提江你说说,埃维昂你再说说。
最后请同学们把说的内容写下来。
若是遇上崔夫子给夷生上口语课,那就更有意思了。
崔夫子抚着他的美髯站在教室中间道:今天我们来学习《季姬击鸡记》
众夷生听到后,只觉得老师说了五个Ji,完全一脸茫然表示听不懂:什么?
坐在后面的公子琪笑得打颤。
崔夫子说,“琪,你的口条挺顺,你来给外邦的同学念念。”
公子琪咧开的嘴僵在空中,不情不愿地翻开课本,苦着脸念道:“季姬寂,集鸡,鸡即棘鸡。棘鸡饥叽,季姬及箕稷济鸡。鸡既济,跻姬笈,季姬忌,急咭鸡,鸡急,继圾几,季姬急,即籍箕击鸡,箕疾击几伎,伎即齑,鸡叽集几基,季姬急极屐击鸡,鸡既殛,季姬激,即记《季姬击鸡记》。”
公子琪一边读一边觉得不对劲,可是夫子又不喊停,他只好硬着头皮念下去。公子琪粗厚的嗓子像在“叽叽叽叽”不停模仿下蛋的鸡叫。
夷生们听了笑得前合后仰。坐在他身边的苏沁和公子轶憋笑憋到脸发青。
腹黑的崔夫子自然乐得不行,“谢谢王琪,念得不错。这文章讲的是什么呢?”,他换了种说法,“就是四姑娘打鸡的故事。说的就是四姑娘觉得日子无聊,在院子里养了一些鸡,鸡饿了便唧唧叫起来,四姑娘于是用簸箕盛粟米给鸡喂食。鸡吃饱了,便跳到了四姑娘的衣箱上,四姑娘一看这不行啊,就急忙叫喊着轰鸡,鸡惊,继而又蹦到了案几上,四姑娘匆忙中,将手中的簸箕照着鸡就扔了过去,簸箕飞过砸中几个陶俑,陶俑摔得粉碎,鸡在案几底下不住惊叫,四姑娘情急之下抄起木鞋打鸡,鸡虽然被打死了,可四姑娘仍是心绪难平,于是便写下了《四姑娘打鸡的故事》。
公子轶笑着说道:“这四姑娘倒是挺泼辣。”
说着,不经意地瞟了苏沁一眼。
公子匡不认同地抖着肚子上的肥肉说:四姑娘光会打鸡有什么用呀?会煮鸡的才是能娶回家的好女人。
崔夫子听了后大笑,“傻小子,会煮鸡的是厨娘,真正该娶的是会派管家买鸡的女人。”
众学生哄堂大笑。
苏沁却愣了一下,她以前住在九华的时候几乎每日都自己做饭,她会打鸡,会煮鸡,可偏偏不会派管家买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