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个死罪》稚鹿

7、看门犬 夕阳如一

　　路俊丞的刀——以前他跟着路俊丞的时候，别人都这么叫他；桓家的看门犬——现在他变成了这个。曾经有很多人高价聘请他做私人保镖，也有很多人高价买他的人头。当时桓子文开出的薪资是最高的，但也留下了一句话：要么跟他走，要么死。
　　死是不可能去死的，可他也没法好好活着。
　　韩晨曦在日复一日的噩梦中醒来，江无虞端着早餐进来了。几块鸡胸肉，一枚白煮蛋，半杯热牛奶：“我没想到你比我醒的晚。”
　　少年笑意缱绻，昨夜恸哭仿佛只是一个幻梦。韩晨曦揉揉太阳穴从床上坐起来，然后抓过床头扔着的上衣，边穿边问：“还疼吗？”
　　江无虞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姜黄针织衫配米白色长裤清清爽爽，整个人像在月光里浸透了捞出来的一样，衬托韩晨曦小麦色肌肤尤为性感。他把餐盘放下，拿起那颗鸡蛋开始剥皮，笑意盈盈：“不疼，习惯了。”韩晨曦皱皱眉，江无虞只能耸耸肩，把剥好皮的鸡蛋递过来：“对不起，昨天你很惊讶吧。”他摇头，咬了一口蛋：“不惊讶，只是不能把你和医疗器械放在一起了。”
　　江无虞眉毛挑起来刚要说话，虚掩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桓子文已经穿戴整齐，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双狭长、漆黑的眼沉且晦暗，他微垂着头看向床边的韩晨曦：“今天和姜家谈生意，你收拾一下，晚上出发。”
　　他自始至终都没看过江无虞一眼。
　　韩晨曦把剩下的半个蛋几口嚼碎了咽下去，全世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敢直视桓子文含着怒气和煞意的面容。直到他扣好最后一颗扣子从床边站起来，桓子文嗤笑一声转过身去，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同性恋，真恶心。”
　　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韩晨曦没觉得受到冒犯，更不觉得生气，而是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一直靠墙抱肩站着的江无虞。那个男孩像没听见一般的望着自己，好像还对他忽如其来的在意感到好笑：“怎么？想让我帮你一起收拾吗？”
　　韩晨曦盯着少年藏在肘弯下的攥紧的五指，像下一刻就能把手心抠出血来。
　　“我今天可能会回来很晚，接小小姐放学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江无虞点头说了一句放心吧，然后端起餐盘上的牛奶一饮而尽，见韩晨曦还没有走的意思，他皱皱眉，明亮得不含一丝阴翳的眸光微微晃荡：“你不是真的想让我帮你一起收拾吧，嗯？”
　　韩晨曦大步向他走过去，一手揽过江无虞的腰，一手扶在他的后脑勺，然后专心而用力的吻下去。

　　这是2019年最后一个月的第一天，韩晨曦把日历上十二月一日那页撕掉，然后把枪别进后腰，再拉开抽屉拿出一把七八厘米长的短匕，俯身放进马丁靴里。他下楼，一出房门就看到江无虞也穿戴整齐正往外走。他穿着墨绿色的厚外套和米白色九分裤，这身衣服看起来非常厚实：“我怎么感觉我和你不在一个季节，你是不是穿得太薄了？”韩晨曦长眉微蹙好似有些疑惑，他伸手把江无虞外套最下面的扣子扣好：“我不冷。小小姐还有一个小时才放学，你打算去哪？”江无虞把放在外套口袋里的眼镜盒拿出来给他看：“图书馆，师兄的新书出版了，我去看看，正好也和去学校顺路。”
　　韩晨曦嗯了一声：“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两人在门口分开，韩晨曦去后院取车，开到大门口的时候正好桓子文来了。他嘴里叼着根烟，上了车之后把烟头扔出车窗外。韩晨曦从后视镜里看到同行者是桓子文的亲信严仲秋和他带的保镖，有话便也咽回了肚子里。
　　桓子文不轻不重说了句：“开车吧。”
　　一路上尽是桓严二人讨论商事，韩晨曦懒得听，倒是很想问问江无虞现在到图书馆了没。直到到了目的地长青会馆，他下去帮桓子文开车门的时候才听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付给你钱是让你保护我的，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桓子文目光尖锐，像直接看到了他的心底去。
　　“还有，我是真的讨厌同性恋。”

　　十三楼的会场里人并不多，此番是赴保险业巨头姜氏家族之约商议下个年度的合作计划。姜家年轻的新董事长姜诸月已经恭候多时，极热情的起身迎接桓子文。礼节性寒暄了几句，果然还是把视线放在了韩晨曦身上：“最近过得如何？”不过显然韩晨曦并不是很喜欢这位旧相识，他言简意赅答了句一切都好，这时姜诸月问道：“我一不会害桓总，二不会放可疑人员进场，其实也没必要带这么个杀手来吧。”
　　按理说确实是不会有什么人身危险的，但桓子文一向多疑，而且深知凌二少爷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难缠个性，最近出行都和韩晨曦形影不离。桓子文很无奈的拍拍姜诸月肩膀：“前阵子凌雪差点杀了晨曦，看来他也是不惜一切代价，我走到哪都要防备着了。”
　　两人聊着天走回座位，韩晨曦按以往习惯在靠近桓子文的位置站定。他把左耳戴着的蓝牙耳机扶好，低头的一瞬间对上了桓子文只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下的目光。
　　其实韩晨曦总觉得这本该是一个温柔敦厚的男人，可不知为何长成凌厉尖锐的模样。
　　宴席开始，韩晨曦已然进入他最习惯的警戒状态了。他无数次这样警戒，又无数次在这种警戒里负伤，更是无数次在负伤中捡回一条命。蓦地，他想起两个月前擦着自己心脏穿过去的子弹，还有戴着眼镜认真凝视自己的小医生。
　　以后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要再让他痛苦了。
　　韩晨曦面无表情惯了，可他心里漾着涟漪似的甜蜜，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心宛如一池春水。
　　一个红点忽然出现在对面的墙上。仿佛春水倏忽被冻结，韩晨曦猛然意识到——还是来了！那红点立刻消失，可下一秒就出现在背对着对面大楼的桓子文的后背上，然后渐渐上移，游过半个后背，直到停留在他的后脑中央。
　　“趴下！”
　　夕阳如一泼鲜血将会场灌满，子弹伴随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恰时破空而来。韩晨曦反应极快的飞扑出去，以身体横亘在杀意与桓子文之间。只听一声闷响，韩晨曦也不知到底是不是被打到了，只觉得身体像被一根滚烫的线穿过，没有疼。浑身都很凉，只有后背那一片是热的。
　　“您……您藏进桌子下面，我挡着，狙击手看不到。”韩晨曦从嘴里吐出这句他觉得很沉的话，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迅速的流出来，像被烫伤一般：“我……我挡着您。”
　　像有一只手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没来得及看清桓子文有没有藏好。那热流愈发汹涌，像带走了他全部的体温和呼吸。

　　——以后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要再让你痛苦了。
　　——我明明答应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