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个死罪》稚鹿

8、无所依 他缓缓地

　　或许是平时把感觉和情绪隐藏得太深了，韩晨曦的梦境总是格外真实且丰富。像有人从镜花水月中来，他眯起眼睛仔细看着，那是十八岁刚被头儿从蛮荒之地带回国的自己。他带自己去干嘛来着？
　　应该是杀人吧，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不是激战中流弹扫射，而是枪口顶着对方的脑袋。可杀的又是谁呢？是个年轻男人吗？
　　韩晨曦从漆黑的永夜中倏忽醒来，他眼前像断线的电视重连。滋啦了几下，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晰。
　　蔚蓝色的窗帘紧紧拉着，外面月光琅琅浸透整个房间。江无虞像经历一场兵荒马乱过后般疲惫，伏在他身侧，头埋在臂弯内安安静静睡着，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单薄的脊背线条，伶仃而温柔。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在暗夜里格外清晰。
　　几乎是在韩晨曦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江无虞把头抬了起来，好像莫名就是知道他醒了一样。也不知是昏睡多久，也不知江无虞在这里陪护他多久，那个珍珠一样的男孩光泽黯淡了下来。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嘴唇苍白干燥，面色惨白，随时都能羽化不见。
　　“这次别问你的枪在哪了。”江无虞本来想笑着掩盖这铺天盖地的悲怆，可他的眼睛一眨，泪水就那么掉出来了：“子弹取出来了，你睡了一整天。”
　　韩晨曦抬起手放在他的脸上，只摸到了一手冰凉的眼泪：“我不会死的，你哭什么。”
　　蚀骨的剧痛从后背辐射开，江无虞攥住韩晨曦放在自己脸上的那只痛得有些发颤的手：“我职业生涯中只做过两台取子弹的手术。”他鼻尖通红，第一次等他醒来时的冷静和矜持此刻土崩瓦解：“幸好手术很成功，不然我真的……”
　　这时有人打开门从外面走了进来，韩晨曦闻声转头，桓子岫站在门口呆怔了一会，然后哭着飞奔过来抱住韩晨曦的头。直到韩晨曦没忍住说了一声疼，桓子岫才被烫手了似的松开他。
　　“这两天哥哥不眠不休的在外面处理凌家的事，他这才派我来守着。你不知道他有多生气，送你回来的时候的表情像要杀人。”小姑娘终究是小姑娘，一双滚圆的杏眼又红又肿，她伸手使劲揉了揉：“我去告诉他你醒了，不然我真怕哥哥会出去杀人。”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交握的手松开了，江无虞站起身来整理一下皱乱的白大褂向外走：“我去和他说，小小姐在这儿陪他吧。”他湖水一样一望到底的目光清澈如斯，里面的眷恋被一点点藏好，唯余河清海晏的清明：“有事叫我，我一直在外面。”
　　韩晨曦低低嗯了一声，他的视线一直追随到再也看不见他，一直到他的背影被走廊的黑暗所吞没。
　　门关了，切断了他心里最后的退路。
　　“我喜欢你。”
　　小姑娘的声音颤抖、潮湿，任性惯了的孩子第一次有这样的语气：“我必须要告诉你我喜欢你了，我太想和你在一起了。我以前从来没喜欢过什么人，谈恋爱也只是觉得好玩有趣，甚至就光是为了气气我爸和我哥。”不知什么时候起桓子岫又开始哭了：“我一开始很讨厌你，以为你和我哥是一伙的。但是后来……从来没有人会这么保护我，我哥也不会，他一直很忙。只有你一直在我身边，只有你。”
　　韩晨曦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换作别的保镖，他不会做得比我差。”
　　桓子岫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剧烈的抖动：“可我遇见的是你啊，经过这两次之后我发现我比想象中还要怕，怕失去你，怕以后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韩晨曦依然看着天花板，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这是我的职责所在啊，小小姐。”
　　桓子岫的哭声听起来非常揪心，可韩晨曦知道绝对不可以让她对自己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决定搬出桓家，年底我就打算辞职了。”
　　就像美梦突然被打碎，桓子岫把手放下来，她难以置信的盯着韩晨曦，更像怀疑自己的耳朵。韩晨曦微微转过头来看着小小姐，目光沉静得像静止的湖泊。
　　“桓少爷讨厌同性恋。”
　　一滴泪水滑出她的眼眶，她像梦醒了一样喃喃自语：“同性恋……同性恋？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呢？”
　　韩晨曦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天花板：“会有别人代替我的位置，小小姐。”
　　桓子岫摇摇头：“你这样说真的太过分了。”她抬起脸来，看到韩晨曦的侧脸如雕塑般英挺，垂下的长而浓密的睫毛掩藏着他所有的感情。桓子岫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急切的摇晃：“我可以不和你在一起，但你可不可以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她越说话泪水掉得越凶：“别让我一个人啊……求你了。对我好的人不在我身边，在我身边的人不是真的对我好，我很可怜啊，韩晨曦……晨曦。”
　　输液瓶随着她的摇晃跟着晃动，针头在皮肤下刺刺不休的疼，韩晨曦攥住了拳：“我不能替桓家杀一辈子的人，是不是？”
　　“岫岫。”
　　闷雷般的声音在门口响开：“你吵到韩晨曦了，病人要静养。”
　　桓子文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整个遮笼住桓子岫：“出去吧，早点睡，明天你还要上学。”
　　两个面孔陌生的保镖出现在门口，桓子岫的泪水掉得更急，她死死抓住韩晨曦的手臂：“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从来都是我要什么你就给我什么，为什么这次不行呢？”
　　保镖走过来钳制住她的双手一把将她抱起走出房间，无论她如何踢打哭喊，直到她的哽咽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桓子文关上门，居高临下看着床上安静躺着的韩晨曦：“凌家申请破产，别墅也抵押变卖了，我现在在派人找凌家兄弟和他的党徒的下落。”
　　韩晨曦没有出声，但他知道他听见了。
　　桓子文的眸光明明暗暗，最终还是问出口了。
　　“决定好了？”
　　空气中弥散着不可言说的、令他胸腔剧痛的煞意。
　　“嗯。”
　　桓子文无声的张了张嘴，末了只说了一句：“你开价吧，我按三倍价格给你。”
　　韩晨曦闭上了眼睛，他的背的确是很痛。
　　“嗯。”
　　门关上了，这世界无法阻止的下沉。
　　醒来后第一个想见的人是江无虞，他怕他又会由于自责而自残，他已经尽他最大的力气快点醒来了。可刚才他的手抚过男孩的脸颊和手腕，那上面包缠着厚厚的纱布，就像在他的心里塞了一块滚烫的烙铁，激得他泪水瞬间涌上眼眶。
　　韩晨曦把针头拔出来，药水喷洒出一道弧形。他后背疼得用不上力，可他咬咬牙还是坐了起来，在床上缓了好一阵，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
　　光线晦暗，韩晨曦光着脚，努力挺直脊背，他甚至能感受到缝合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微微崩开。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门口，打开门。一个清瘦的男人就坐在自己门外，他双腿交缠，头微微垂下，面容一如往昔美丽。可能真的是太久没休息了，他睡得很沉，呼吸都沉了不少。
　　这是一双拿手术刀的手，这双手救了自己两次。
　　韩晨曦的视线模糊了。他缓缓地蹲下，一只手撑着地面，然后微微倾着身子，很小心很小心的亲了一下男孩的额头。

　　我们走吧，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以后我们再也不会活得这么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