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个死罪》稚鹿

3、青眼 “你说

　　桓子岫一大早回来的时候，江无虞正在房间里给韩晨曦换药。小姑娘就这么推门而入，韩晨曦裸着上身坐在窗边，毫无防备就被看了个精光。两人闻声看向大敞的房门，四道目光齐刷刷的，桓子岫登时就涨红了脸。
　　应该是为了化解尴尬，桓子岫瞅着江无虞轻咳了一声：“你是我爸新聘的医生？”
　　桓子岫一直探寻的看着江无虞，问完就把脚边的行李箱一放，等佣人过来把箱子放到自己房间去。她拍了拍又红又热的脸然后泰然自若走了进来：“这么年轻，天呐。”
　　江无虞笑着说了一句你好，说完就继续低头忙活自己手里的事。桓子岫走到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到韩晨曦发达壮硕的胸肌上，虽然只是瞥了一眼：“没什么事吧？这是打到胸口上了？”
　　韩晨曦低低嗯了一下。他没看她，可他觉得她的目光打在他身上就像发着烫。
　　他刚到桓家的时候，桓子岫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抽烟喝酒加纹身，今天在洛杉矶明天就跑到墨尔本。后来大少爷桓子文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请了个家庭教师天天看着她读书，这孩子倒好，没一个月就和这年纪轻轻的家庭教师谈起恋爱来了。再后来桓子文一咬牙一狠心，请了个私人保镖来监督她别到处瞎逛——这就是韩晨曦两年前来到这里的原因。
　　再再后来，他因为胆识过人而深受桓老爷子信任，一举成了桓家上下最锋利的一把刀，职能不再仅限于看守桓小姐了。别人都说桓家这看门狗是个不怕死的，血流了满身都不动一下，枪顶着脑袋都不眨一下眼睛，也不知是杀过多少人、死了多少次的罗刹恶鬼。
　　“可能是因为你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吧。”
　　那天的江无虞这样说着，端来厨娘刚烹好的清淡小菜到韩晨曦跟前，放下：“不想活了才会不怕死，不是吗？”
　　伤口还疼着的韩晨曦一瞬间觉得更疼了。
　　恍惚了一会，回过神来的韩晨曦摸了摸新缠好的纱布，桓子岫的眼睛隔着江无虞的肩膀露出来，黑眼仁很大，看起来有些鬼气森森的：“那？我下楼告诉厨师做点什么？”
　　自打她进屋，韩晨曦刚抬起眼睛好好看了一眼她：“江医生已经吩咐过了。”然后微微一皱眉：“大少爷回来又该说你头发怎么染成粉色了。”
　　桓子岫笑嘻嘻的从江无虞背后钻出来：“他爱说什么就说，反正也是我在大阪染的，他怪不着你。”说完她揉了揉肚子：“我赶飞机回来的，还没吃饭，我先下楼了哦。”
　　小姑娘的背影娇小矫捷像一只兔子。韩晨曦低头开始穿衣服，江无虞边收拾着自己的医疗箱边笑：“是个小美人，还是个可爱的小美人。”韩晨曦不知怎的有些不太高兴，他觉得自己这情绪来得太不应该，又默不做声压了回去。然而江无虞对情绪的感知力是顶尖的好，指尖在桌角轻轻点了点：“看起来玩的很疯，其实也还个孩子吧。”
　　韩晨曦皱皱眉：“你也没比她大几岁。”
　　江无虞的目光像含了水：“可我不是温室里长大的啊，你忘了。”

　　十月里，乘衣归。北方城市初冬天气难得的晴朗，吃过午饭的江无虞下楼来找韩晨曦，边走下台阶边穿外套：“要不要出去走走？你已经在家躺了好几天了。”
　　这边厢桓子岫刚在客厅睡着——连夜赶回来属实是太累了，虽然累，可她还是撒着娇让他看着自己睡觉，非要等自己睡着了再离开才行。于是韩晨曦果真乖乖在旁边等着她睡着，直到她的鼾声渐起，江无虞悄没声的走到他面前，他还坐在她脚边那块沙发上看着桓子岫愣神。
　　江无虞一下子笑出声来：“舍不得走了？驸马爷？”
　　韩晨曦的鼻翼微微扩张——他有点生气了。江无虞无奈的摊摊手：“好吧，你在这看着小公主睡吧。”谁料韩晨曦倏忽站了起来，高出他半头，影子整个的笼住自己，微微的压迫感让江无虞有点窒息。
　　“走。”
　　就一个字。韩晨曦的声音一向沉且缓，带着些微的哑，像嗓子里藏了什么凶器似的，说起话来又闷又狠。
　　可能就是这个人的闷和狠成就了他，一个由鲜血和冷刃铸就的人间兵器。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半个胳膊的距离。走出桓家大门再回头看，江无虞才真切感受到这座建筑的华丽和巍峨，然后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我第一次来，按门铃没有人开。我踩着行李箱翻进后门，一落地就看见后院花丛里躺着两个血淋淋的人。”说着，他余光看到韩晨曦喉结明显的上下滚动，用鼻息笑笑：“我以为桓家是雇我来收尸的。”
　　两人肩并肩走在平坦、笔直、荒凉的街道上，也不知是要去哪，总之就这样走下去就对了。
　　韩晨曦说：“以后这种日子不会少的。”
　　江无虞才发现韩晨曦的鼻梁上有一颗痣，近距离看才看得清，他冷酷清隽的面容因为这颗小痣的渲染竟有了一丝孩童般的天真。其实韩晨曦对人一直有种羞怯式的疏离，他自己不觉得，可他很多时候的寡言和冷淡都是出于不知该做何反应，也没人告诉他应该做何反应。
　　江无虞把手揣在兜里呵出一口热气：“所以你平安，我才会省心。”
　　这时街上终于有零星路人了。好像是因为许久没见外人，韩晨曦第一个下意识反应是把衣服领子竖起来稍微遮了遮脸，江无虞微微侧着头看着那颗小痣笑道：“也不知道这路上不会有你的仇家。”
　　韩晨曦眸子狭长，黑眼仁滑到眼角淡淡看了一眼江无虞：“真的可能，那你就回去吧。”
　　深秋西风伶仃，吹动江无虞的发梢，刺得他太阳穴有些微微的疼，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说以后这种日子不会少的，所以你一定会保证我们有以后，对吧？”
　　这话对于韩晨曦来说显然有些腻得反胃，他眼角的漆黑染上一层烟雾，但在看到那人孩童一般黑白分明的双眼后不知怎的，那笼薄雾忽然就散了。
　　“嗯，保证。”
　　像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江无虞有点高兴似的裹紧了围巾。这时快走到马路主干道了，韩晨曦说：“等下先看好有没有车再过。这边是富人区，白天就有很多飙车的富家子，开车不看人的。”江无虞正想说大白天的哪来的人飙车，没成想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出口，一辆亮橘色的跑车凭空出现似的从街一端出现，发动机的轰鸣震耳欲聋，只用了几秒就冲到了这两人跟前。韩晨曦反应迅速的抓住江无虞的手臂甩到身后，这也只不过是一秒里发生的事而已。
　　江无虞明显吓了一跳，韩晨曦的眼睛微微垂下看着他：“自己当心点，我不想再照顾第二个小小姐。”
　　——啊，生气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