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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毒 “命都 ...

  •   韩晨曦缓缓睁开眼睛,他第一件事不是确认自己哪里受伤,而是下意识摸摸自己别在腰间的枪还在不在。
      “……我枪呢?”
      “命都没了半条还在这儿找枪?”
      一个男声从他头顶垂直二十厘米的地方传来:“幸好你心脏长得比别人低了点儿,不然你怕是要到阎王爷面前找枪了。”
      韩晨曦胸口和头都疼的厉害,眼皮粘住了一样睁得费力,半天才勉强开了一条缝儿。他就想看清自己身前这人到底是谁,听声音像是个沉稳的——他瞧见个影影绰绰的高瘦轮廓,黑发白脸,五官看不真切,但就是无端觉得这人应该是个漂亮的。只听那人继续说道:“我是新来的私人医生,没想到刚来第二天就接了个大活。”
      韩晨曦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腥腥的,喉结上下动了一动,恰时那人把一小杯盐水端了过来。韩晨曦半撑着抬起头,这才把眼睛完全睁开——这小医生确实是个好看的,一张脸皮白嫩细致,戴一副无框眼镜,细长眼,眼角微微上扬,鼻梁高且窄,一张浅红色嘴唇克制而矜持的合着。本该是个斯文败类的长相,可他眼神坚定又澄澈,倒是显得自己这揣度无比阴暗。
      “谢谢。”
      韩晨曦接过杯子,温度调适得刚刚好。他喝了一口,温水在干涸的舌尖和牙床上慢慢生长开来。小医生道:“我叫江无虞,刚才忘记说了。”只是韩晨曦再没正眼瞧他,也没搭茬。不过江无虞好像一早知道韩晨曦就是这么个不讨人喜欢的阴沉沉的性格,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往外走:“有事叫我,我先走了。”
      作为桓家无往不利的一把枪,保持沉默的观察是常态。他从喝水时微微荡漾的水面上看着江无虞离开的背影,喝完水,再慢慢慢慢重新躺下。
      这明明是他自己的房间,可能是因为有人进来带来了一股冷气,可能是因为失血,韩晨曦感觉有点凉嗖嗖的。也有可能是因为此时这栋三层别墅寂寂如斯,桓家无人:桓老爷子和桓家长子桓子文出差,小女儿桓子岫和小姐妹去了大阪玩,只剩他一个外人来承担桓家的祸——杀手踩了三天的点为了干掉桓子文,在他们出发去上海的第二天,杀手朝猎人一般突然拿着匕首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韩晨曦开了枪。杀手没想到自己只是在大门外转了两天就被发现,更没想到有人在中弹之后还有如此可怕的精准和力量。一刀下去,连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咽喉尽断。
      一个念头忽然就冒了出来:所以说,如果不是这个新来的医生,自己可能就死在桓家大门外了?这时韩晨曦想到医生精致而儒雅的面孔:如果是他,那他抬自己进来的时候可能一点都不会害怕。
      这个杀手是凌家的人。
      桓家和凌家是房地产生意的两个巨鳄,明里暗里勾心斗角的事没少做,何况这次凌家想要了桓子文的命也是情理之中。桓子文是生意场上有名的刽子手,为了钱与地位几乎不择手段,甚至不惜牺牲队友来达成目的。三个月前两人共同投资的一块地皮涉嫌违法,桓子文将所有罪证都推给了凌家大少爷凌雨,凌雨就是这样被逼到吞枪自杀。
      而凌家二少爷凌雪也是个极有血性、手段阴狠和桓子文不相上下的人,如果没法用法律手段报仇,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杀掉桓子文为哥哥偿命。
      凌家小少爷凌鸾今年才二十岁,出了事便被二哥送出了国,至今不知去向。
      上层建筑动荡不安,受罪的永远都是经济基础。
      韩晨曦拿起手机看了看日期,是十月九日,也就是说自己昏睡了两天。这两天里江无虞救活自己、照料自己,一直到他醒来,按理说应该好好谢谢他。但不知怎么,以猎人敏锐的洞察力,韩晨曦觉得这医生有什么古怪。
      神情?性格?做派?
      他正想着,门突然又被打开了。江无虞端了一盘简餐进来,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韩晨曦闻到那是麦片和煮鸡蛋的味道。江无虞的眼镜摘下来挂在胸前的口袋上,漏出一双没有镜片遮挡、淬了月光一般清澈的眼睛:“我还煮了牛奶和粥,你选哪个?”
      韩晨曦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撑着上半身坐起来靠在床头。
      “尸体你是怎么处理的?”
      江无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这几天他可能就是坐在这里看着他昏睡:“我埋在后院了,直接埋的,连人带枪。”
      食物托盘放在床头,剥了皮的鸡蛋在上面转了几转,麦片热气袅袅。韩晨曦垂着眼睛:“好,等下我去处理。”
      再就是半晌无话,两个刚刚见面、而且第一次会晤绝对算不上美好的大男人本来就没有那么多话可以聊。
      各人有各人的心事,也各有自己的皎洁。
      “你一共杀过多少人?”
      江无虞忽然问了这么一句。韩晨曦眼睛都没抬一下:“比你救过的人多。”江无虞又说:“那你是不是都不知道自己杀过的人的名字?”韩晨曦依然眼睛都没抬一下:“不记得,拿钱做事而已。”江无虞再说:“人命不比钱重要?”这时韩晨曦抬起了眼睛,豹子似的目光。但他没回答,许是觉得这问题问得可笑。
      再又是半晌无话。虽然是静默,可一股恨意泰山压顶式的悄悄漫过他的头顶。韩晨曦把勺子放回麦片碗里看着江无虞:“有话直说。”
      小医生薄唇克制而矜持的启开:“没什么,突然觉得这个地方不适合我。”
      奇异的熟悉感忽的弥散开来,韩晨曦定定盯着江无虞,想用他猎人一般敏锐的眼从他的脸上找出答案。
      “你今年多大?”
      江无虞愣了一下:“我二十二岁。”
      韩晨曦很少认识这个年龄层的人,他觉得自己是想多了。何况他不是桓家的主人,也没资格对一个新来的年轻医生盘问不休。他只当自己是为着当年那件事留下了后遗症,想想也就罢了。
      “你觉得以前见过我?”
      江无虞向他倾了倾身子,那张珍珠一般温润、良玉一般无暇的面容离他近了几分:“你觉得我眼熟是吗?”
      韩晨曦漆黑的瞳孔平静无风。
      “没有。”
      “我没有从前。”

      不是,完全不是这样的,这个人一定是带着秘密来的。
      以韩晨曦十年的杀手嗅觉,他确信眼前这个漂亮医生,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我来之前,另外一个私人保镖告诉我,你之前受雇于白金实业。”
      第二天的七点,清晨,正在给韩晨曦换药的江无虞这样说着,怀里飘出若有若无的药剂的味道:“两年前白金实业倒台,你竟然没被抓起来?”
      韩晨曦板板正正赤着上半身端坐在床边,胸口伤处愈合得很快,就是还挺疼,但他也早就习惯了疼痛,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语气平淡无波:“逍遥法外的人多得是。”
      像是因为这句话而不爽,江无虞系纱布的手重了一些:“也对,不然你有一百条命都不够。”
      韩晨曦就当是自己侵犯了医生救死扶伤的天性。等江无虞换好药,韩晨曦刚要起身,可江无虞岿然不动,依然保持着刚才横在头顶的姿势。
      那股药味像一只轻柔抚摸自己脸颊的手。
      “你喜欢男人吗?”
      像有一把尖刀突然扎进心脏,韩晨曦一瞬间想起那个男人鬼怪一般俊美无双的脸。他摇头,可江无虞自是丝毫未动。直到韩晨曦抬起一双冷冰冰的眸子看向他,江无虞才让开了身子:“好好,是我唐突。”
      把视线移开,韩晨曦起身拿床边的衬衫穿上。江无虞斜斜倚靠在桌子前,就那样静静看着韩晨曦一粒一粒的系扣子。韩晨曦被盯得有些恼火——他决计不承认是因为自己想起了以前的爱人而恼火,只一股脑把这焦躁归结于江无虞。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好奇。”江无虞慢慢把眼镜摘下来,别在白大褂胸前的口袋上:“我来之前听说你之前的老板是gay,所以我才多嘴这么一句。”
      韩晨曦扣好扣子,站起身来,足足比他高出半头:“确实如此,但这和你和我都没什么关系了。”
      江无虞平和的望着韩晨曦,笑笑,人畜无害的模样:“我哥哥是万鎏的医生,万鎏又是路老板的老板,所以我们应该也算同一个阵营。这也是我刚一来就拼命救活你的原因,不然我把你搁在院子里放血,你也早就死了。”
      清晨的阳光总是格外透亮,江无虞的面容仿佛光线织就,他整个人宛如美玉铸成。
      “你从什么地方来?”
      韩晨曦坐回床上,江无虞也坐在韩晨曦一早替自己准备的椅子上,两人面对面,一双山槐般的眼对上一双寒潭般的眼,还是山槐先盛放了:“哥哥死后我就进了一所孤儿院。我小学、初中和高中都跳过级,虽然我才22岁,但现在已经读完硕士了。”江无虞目光明亮:“很巧,那家孤儿院就是路老板出资,而且也是他一直资助我到毕业的,就算两年前白金倒台资助也没有停。所以我现在用尽一切办法想找到路老板,是我应该回报他的时候了。”
      这是他来这三天第一次看见韩晨曦笑,虽然这笑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显得苦涩异常:“我已经两年没有见过他了,或许是死了。”听罢,江无虞微歪着头,一双浓密的平眉长舒:“两年,你没找过他?”
      韩晨曦的睫毛很长,颤了颤,在发青的眼圈下投出一片抖动的圆弧形阴影:“没有,没有找的必要。因为没有人可以在心脏中弹坠海后仍然存活。”
      江无虞伸出纤长细白的手拍拍他的肩膀:“别难过了,这比死在刑场好一点。”
      ——是这样吗?当初我知道要与你一起死在一起,我不知道有多开心。然而连这样的梦都碎了,我真是全世界最大的可怜虫。

      下午韩晨曦给客厅里的矮子松浇水时,小小姐韩子岫来了越洋电话,说她明天赶最早的航班回来。韩晨曦再三申述自己没事,这里一切有医生。可这小姑娘任性得哪会听他的一个字,赶着打电话赶着就把机票买了。
      电话刚一挂断,从二楼下来的江无虞拿着两瓶药朝他走过来,很明显对小小姐的说话内容一清二楚。但他没提,只是把药瓶递给韩晨曦。
      这次他没穿白大褂。卡其色衬衫,墨绿色针织马甲,枪灰色长裤,棕色小羊皮鞋,戴着眼镜,好像还是个未经世事的斯文学生——确实也是,他也刚毕业而已,就是个孩子罢了。
      韩晨曦说了一声谢谢,可能是他眉头拧巴的样子有些好笑,江无虞在他面前多站了一会,抱着胳膊瞅着他:“成为桓家唯一的驸马爷,这运气可不是谁都有的。”
      韩晨曦抬起眼睛淡淡看了他一眼:“那这运气给你吧。”
      江无虞没再说话,边笑边向客厅的沙发走去,坐下,随手拿起抱枕下面压着的遥控器打开电视。韩晨曦一手一只药瓶,站在落地窗前低头看着商标:“这是什么药,我应该怎么吃?”
      江无虞眼睛盯着电视:“你看不懂英语?”
      韩晨曦在心里摇着头,但没说话。直到江无虞把视线投向他,还是笑吟吟的:“一瓶复合维生素和一瓶钙片,你看心情吃,但一个月内要吃完的。”韩晨曦回了一声知道了,拿着两个药瓶起身准备上楼。他刚踏上第二级台阶,就听江无虞在他身后说道:“你和我说你没找过他,其实我是不信的。”
      男人的背影高大坚实如一棵深深植根于大地的白杨。
      “他说过要离开这里。我没有不顺着他的时候,就算他的离开方式是死亡。”
      江无虞轻轻叹息:“你对他真好,我忽然有点羡慕被你喜欢着的人了。”
      韩晨曦的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回头看向江无虞。他安安静静坐着,眼睛盯着电视,白瓷似的脸在少有的、午后暖融融的光线下如一件艺术品:“青梅竹马举家逃难到国外,初中时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子体育课时从楼上掉了下来,高中暗恋的姑娘在家割了腕。上了大学我开始喜欢男孩子,有过两个男朋友,一个煤气中毒,一个心脏病突发。从那时起我就不再喜欢别人了,那时我才二十岁。”
      说完他自己笑出声来:“应该没人想被我喜欢吧。”
      韩晨曦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看见江无虞用食指指节擦了一下眼角,声带潮湿:“我知道你不想听,抱歉。”
      静默了半分钟,韩晨曦的声音沉而缓:“如果你想用这个来换我的故事,可我没有故事。”
      江无虞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看着他摊了摊手:“我没有想探寻你隐私的意思。”
      现在他知道清晨露水染湿的百合花瓣是什么光景了。韩晨曦又站了好一会,方才默默不语上楼去了。
      ——厌离烦恼,是为魔业。怕是这幢别墅,以后要多了个魔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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