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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伤官 “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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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静静养伤,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事。仿佛因为那个人的到来,整个世界都柔软了。
桓子岫回来的第三天,她借着送早餐的名义实则目的是看肌肉来到韩晨曦的房间,那时韩晨曦已经醒了——为了避免小小姐探望的时候自己还没来得及穿衣服,他比以前提前起床半个小时换药,因此无辜的江医生也只能更早的起床。可无论醒得多早他都是神采奕奕的样子,从来没变过。
韩晨曦想着,不知怎么就微微笑了起来,此时正弯着腰替韩晨曦拿药的江无虞飞快的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快好了很高兴是吗?”
深秋,窗外落叶簌簌。六点的阳光晦暗不明,江医生的面容仿佛笼着一层朦胧的、带着噪点似的滤镜。韩晨曦很快的把嘴角收回去,可他心里想的却是为什么会有男孩子明亮得像光又迷朦得像雾,像一望到底的湖水又像个秘密。
“没,下楼吃饭吧。”
韩晨曦说完穿上衣服往外走,路过江无虞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很明显的药味。他的左胸口倏忽一紧,像被这融融的气息在心口击了一拳。就在他屏住呼吸想快点走过去的时候江无虞忽然站直了身子,就当当正正挡在他面前。
像一滴落在火苗上的水,韩晨曦野狼似的眼睛破天荒灭了那股煞气。江无虞盯着他,笑意摇曳宛如海底一株水草:“你还记得我刚来的时候吗?你的眼睛里全都是冷漠和不在意。”不等韩晨曦回应,江无虞继续说道:“你想看看你现在的目光吗?像冻在冰层里的鱼,解冻了就能跳上岸来。”
空气有些凝滞,韩晨曦眼中江无虞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洁白的牙齿像一颗颗紧密排列的珍珠。他恍惚得像被催了眠,心脏越收越紧,呼吸也越来越促。这时江无虞微微侧开身子:“下楼吧,我好像听见小小姐叫你的声音了。”
……这男人怕是真的会妖术。妈的,千万离远点。
可能经常受伤的人恢复速度也比正常人快一些,韩晨曦正觉得在桓家呆得索然无味的时候,江无虞宣布他可以正常出行活动了,只是要避免剧烈运动。但桓老爷子和桓大少爷现在还在外面出差未归,韩晨曦也只能被迫继续放假。
无处发泄的精力该如何安放呢?他没想到江无虞成了最适合他的情绪放置处。刨去每天上午和晚上陪小小姐聊天玩耍的时间,余下的只有她午睡的下午属于他自己。
“话说,你没有亲人?”
庭院落叶堆了一层,佣人正弯着腰扫地。韩晨曦和江无虞站在二楼阳台上边吹风边听着沙沙的扫地声,一人一杯青柠苏打水——要不是江无虞不让喝酒,鬼才喝这啥味儿都没有的东西。在听到江无虞这样问之后,韩晨曦微微垂下眼皮看了一眼小医生:“他们死了,我都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江无虞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影子能将他整个罩住的韩晨曦:“我也是,从小连爸和妈两个字都没叫过。”
西风多少还是有点凉,虽然午后阳光暖融融的,但不知怎的韩晨曦忽然打了个冷颤,他看见江无虞明亮的双眼染上丝丝缕缕哀愁:“我有个哥哥,从小我就把他当爸爸看待。”韩晨曦好像知道江无虞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果不其然:“可他也死了,在我12岁的时候。”
“死”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吃饭一样平平常常,甚至在说完之后他还喝了一口苏打水。韩晨曦握着的那块玻璃杯起了雾气,他静静旳望着他,没说话,却也没移开视线。
这世上总有生来就是一个人的人,韩晨曦觉得这种事再平常不过,可若是放在江无虞身上却显得格外沉重,仿佛命运一点都不曾施舍给他温暖和怜爱。
怜爱,是一个比宠爱更深刻、比深爱更温柔的词汇。
“无论哥哥多忙都会亲自送我上学放学,会做好吃的饭,衣服也洗得干干净净。我小时候觉得没有爸爸妈妈也没什么,我有哥哥就够了啊。可这种圆满幸福的日子只过了十二年,就结束了。”
沙沙的扫地声停了。
江无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把无声的哽咽压了回去:“他和我说爸爸妈妈是车祸意外去世的,我信了。可在我亲眼看到哥哥被人杀害之后,我意识到事情根本不像我想得那么简单。”
韩晨曦的眉心拧成一个结:“被杀?”江无虞轻轻地、无奈地笑了一声:“很离奇是吗?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我哥哥也只是一个医生,我不知道是什么人会去杀一个医生,我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
韩晨曦眉间的结打开了,可他依旧默不作声,这就是他一贯的回应。
最后一缕日光被乌云吞噬,天气倏忽阴阴沉沉。江无虞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柠檬水,手指摩挲着潮湿的杯口再转头看着韩晨曦笑笑,他的眼睛湿漉漉,就像盛着一场大雨。
“该爱的人都死了,该恨的人都没找到。我这一生,真是太失败了。”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我没人可说。因为我这些年一直都是自己,从来都只有自己。”
下了场雨,万物蛰伏于冻土,这寒冷、凄森、又冗长的秋天终究结束了。
可只有韩晨曦自己知道,一个新的故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