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个死罪》稚鹿

19、番外-割昏晓 韩晨曦篇

　　其实如果问韩晨曦爱是什么，那他肯定答不出来，他也知道自己就是一个没读过多少书、基本没有感情体验的男人，他甚至从来没考虑过什么情呀爱呀的。男人嘛，四海为家，国仇家恨，情呀爱呀的算啥大事。
　　而且除了第一任老板路俊丞外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背景——他不是退伍军人，他曾是佣兵，父母都是一个贩毒头目的马仔，父母双亡后那个头目把他养大带到缅甸还做了佣兵。因此他这前十八年颠沛流离，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不知道什么叫对他好。
　　何况，路俊丞把他从缅甸带回来的时候他只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那天路俊丞本来是和雇佣他的人谈生意的，在那个老大买下的度假酒店里。也不知是怎么外面就突然起了枪战，或许是那个缅甸人的仇家来寻仇。这时突然有个从外面突围成功进来的人端着枪冲到他们谈判的茶室门口开始扫射，在其他待命佣兵都围住缅甸老大保护他安全的时候，只有韩晨曦一个冲到路俊丞身边用身体挡住了他，回身一枪爆了来者的头。
　　那天的生意自然是没谈成，缅甸老大在枪林弹雨中中了流弹，所幸不是要害，还有的救。路俊丞在和他一起去医院的途中对他说：“我没有空手而归的时候，我要把刚才保护我的那个佣兵买走，你开个价吧。”最终路俊丞以一个S级佣兵的价格买回了那个年轻人，回国的飞机上他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笑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脸上带着疤的年轻男人看着路俊丞琥珀色的眼睛，国语说得磕磕绊绊：“我没有名字，我姓韩，他们都叫我韩。”
　　彼时天刚大亮，朝霞宛若打翻胭脂，为他的含笑目光镀上一胧温柔的玫瑰色。
　　“以后叫你晨曦吧。你看，这是祖国的天空，祖国一直在等着你回来。”
　　“不过真抱歉，我也是毒枭。你只是从一个缅甸老大，换了一个中国老大而已。”

　　有什么区别吗？说到底是没区别的，反正一直都是脑袋挂在裤腰上过活。
　　可说到底还是有什么不一样的，比如他会看到老板放在他桌子上的热水，听到老板向下属吩咐平时敬重着些韩大哥，偶尔他不忙了还会教自己说普通话——路俊丞的普通话真的好听，抑扬顿挫，带笑含春，活脱脱就是一个富家公子哥儿。
　　就像，就像驯化了一只野兽，把他从怪物变成了人类。韩晨曦心里清楚这世上从来没人把他当作一个人来看待，不过是一把刀、一颗毒药、甚至只是一片能割伤人的碎玻璃。可从路俊丞给了自己一个名字那天起，他开始思考这样一件事：我到底是为什么而活着呢？
　　为什么？为了杀人，还是为了被杀？
　　他坐在天台上，吹着顶层更加猛烈的风想着这个问题，然而这些好像都不是回答。

　　他跟着路俊丞的第五年，虽然平时也免不了杀人放火，但比起十多岁时在缅甸过的血雨腥风的日子，韩晨曦已经知足多了。而且他的普通话已经好了很多，也知道该如何正常的和别人打交道了，有时也能和路俊丞说上几句话、听他讲事了。
　　“那个缅甸老大那儿还有很多中国雇佣兵，可你知道为什么当初我一定要带你回来吗？”
　　那是一个晴朗的夏季的午后，晴到韩晨曦看不清坐在办公室落地窗前边喝茶边和自己闲聊的路老板的脸。听到路俊丞这样问，韩晨曦皱起了眉，摇头，想了片刻后说道：“是因为那时我保护了您吗？”
　　路俊丞慢条斯理喝了一口红茶，笑吟吟的。
　　“我以为事后你会找我讨赏，但你没有。你从地上鲜血淋漓的爬起来之后用很蹩脚的中国话说了一句，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路俊丞把茶杯放回桌子，望着正停下手头工作认真看着自己的韩晨曦：“我当时觉得很好笑啊，我也是一个毒贩，怎么可能被这种场面吓到呢？”
　　“但其实这也是第一次有人问我害不害怕，别人都拿我当无所不能的路老板，而只有你把我当成一个也会害怕的人。”
　　那天，韩晨曦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好像有了答案。他到底是为什么而活呢？不是为了杀人也不是为了被杀，是为了让面前的这个男人高枕无忧。

　　后来啊，他的路老板爱上了一个人。他为那个人遭了剥皮抽筋似的罪，受了万剑锥心似的苦。这时韩晨曦才明白，对一个人好不是爱情，给一个人温柔和耐心不是爱情，救对方于水火也不是爱情。
　　心甘情愿才叫爱情。心甘情愿为对方放弃名利，心甘情愿为对方受伤，甚至心甘情愿被对方拿去性命。即使问他后不后悔，他也会笑着说他不后悔。
　　路俊丞心脏中枪坠海那天他被扣押，韩晨曦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彻夜未眠。他睁着眼睛看着一片荒芜的天花板，到底为什么而活，好像又没了答案。
　　路俊丞不是他的答案。

　　韩晨曦时至今日都很感谢他十八岁的时候第一次跟着出任务，那时路俊丞没让自己开下那一枪。不过他做梦都没想到被拦下的那一枪，竟然决定了他爱情的生死。
　　我这一生做了很多错事，怕是终有一日也会不得好死。但我很庆幸，死之前曾经得到过我以前从来不敢奢望得到的东西。
　　所以啊，谢谢路俊丞，你把我从野兽变成了人类。
　　韩晨曦迷迷糊糊从梦里醒来，这次他也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梦。感觉半边身子有点麻，他翻了个身，背冲着江无虞。而像是习惯，也像是依赖和恋慕深入骨髓，江无虞闭着眼睛没醒，可他却伸出胳膊抱紧韩晨曦的腰，头歪着抵在他的颈窝继续睡着。
　　虽然身子麻得不行，可韩晨曦还是转了回去，用力地把江无虞揽进怀里。
　　也谢谢你啊，我的无虞，你把我从人，变成了会爱的人。
　　也给我为什么而活，给出了最后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