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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蜃之梦 江无虞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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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无虞是在父母期盼中出生的孩子。他以为只要是被父母爱着的孩子都会更幸福也更幸运一些,但在他学会说话之前父母就死去了,他这辈子连叫一声爸爸和妈妈的机会都没有。
那爸爸妈妈是怎么死的呢?江无虞不知道,也没追问过,但由于开智比较早,他潜意识里就觉得父母的死绝对有蹊跷。
爸妈没了,没关系啊,我还有哥哥。
江无虞记忆中的哥哥江无言一直是成熟稳重又温柔的,人如其名,他确实是一个有些沉默寡言的男人。也可能是身兼父亲和兄长的双重职责,他才二十五岁,人却有些老气横秋——褒义的,在江无虞这里,哥哥没有不好的地方。
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哥哥开始迅速变瘦,因为在医院工作,他身上总有消毒水味,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了一股怪味。他的性格也变了,他开始喜怒无常,每天都会有几个小时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会有砸东西的声音,偶尔会有注射器和针管一类的东西被丢出来。而且有时家里会来一些奇怪的人,小小的江无虞还不懂事,可他每次看见那些人都会感到恐惧。
“我的无虞别怕啊,他们都是哥哥的朋友。”
江无言这样说着,用下巴上青涩的胡茬刮蹭他的脸蛋:“哥哥的朋友,也会像哥哥一样喜欢你的哦。”当时十岁的小无虞懵懂的点点头,伸出两只小手擦了擦哥哥嘴边的涎水:“哥哥你又流口水啦。”
可他觉得哥哥的朋友却好像不怎么喜欢他。
那天他放学回家,书包里还放着一张满分的输数学卷子,江无虞本来想赶紧拿出来给哥哥看,可他走进客厅,却发现客厅窗帘拉着,把阳光严丝合缝的拒绝在外。哥哥坐在沙发脚下闭着眼睛,腿边扔着一支空了的注射器,表情带着奇异的痛苦与欢愉。而另外一个年轻男人听到门响,就摇摇晃晃从沙发上爬起来,下地走向江无虞。
那个年轻男人以前不止一次的戏谑过“你家弟弟真漂亮,像个水灵灵的小姑娘”。他这次依然说着这样的话,站在江无虞面前脱下他的短裤,露出两条柱子一样粗壮的大腿,中间是一个丑陋、坚硬、滚烫、兴奋颤动着的器官。江无虞无端的感到恐惧,他抓着那张满分的卷子向门口后退,一直退到后背紧紧压在门板上,退到他完全被黑色的身影覆盖淹没。
——哥哥的朋友,也会像哥哥一样喜欢你的哦。
——你骗人。
或许是创伤后应激反应,江无虞完全记不起那天傍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痛,觉得烫,觉得哪里都像被撕碎了一样。他哭喊着哥哥你醒一醒哥哥快来,无虞好疼,无虞好怕啊。他的脸就冲着江无言的方向,那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却没能叫醒他,他连动都没动一下。
暮色四合,江无言在晦暗的光中沉溺于幻觉和快感,对门外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哥哥呀,你是忘了爱我吗?”
“江无虞,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
江无虞忽的一下从梦里惊醒,原来是又在数学课上睡着了。同桌是个挺可爱的小女孩,压低了声音告诉他是四十六页第二道选择题,选C。江无虞拿着书从座位上站起来,眼睛看着题,可脑海里全是刚才看到的,那个客厅里昏暗的下午。
教室里寂然无声,数学老师在讲台上不悦的看着他:“老师知道题你都会,但你课上也得听啊。去吧,你去最后一排罚站吧。”
同桌小女孩一直担忧的盯着江无虞走到教室最后一排。
十分钟后下课铃响了。数学课后的下一节是体育课,像解放了一样,十一二岁的孩子们溜得很快,几分钟的功夫教室就只剩七八个人了。只有江无虞拖着沉沉的步子从最后一排慢慢走回座位,不急不缓,也看不出来高不高兴。
他一直是一个人。从孩提时代到如今,一直都是被抛弃的那个。
江无虞的同桌姓陈,叫陈皎然。小陈姑娘同样没急着出去,坐在原位上等他:“你是身体不舒服吗?需不需要我和老师说一声呀?”
江无虞把数学书轻轻放回桌子。他看着小陈姑娘那张蜜桃般水灵稚嫩的脸——她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不谙世事的天真,一颦一笑都带着清澈透明的稚气。江无虞知道她一定是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孩子,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把最好的宝贝都给她,把全部的关怀和爱也都给她。
“我不想上体育课了,我想自己走走。”
江无虞把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穿好,彼时他就已经从清秀成长为水仙似的美貌了:“你想陪我吗?”
小陈姑娘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个透,像蜜桃成熟了。
他和小姑娘并肩走在教学楼顶层三楼的天台上。初秋的风已然有些凉意,江无虞把衣领竖起来挡住脖子。他扫了一眼身旁一直低着头害羞到一直不敢说话的陈皎然,看到她系着一条粉红色的、毛茸茸的围巾。
上面用青色的线绣着她的名字,这一定是妈妈亲手为她绣上的。妈妈可能还会摸摸她的小脑袋叮嘱她,在学校出了门一定要记得带围巾哦,最近天冷啦,我可不想我的小宝贝感冒了哦。
江无虞说:“你喜欢我吗?”
小陈姑娘明显吓了一跳,她微微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看向没什么表情的江无虞,脸蛋连着耳根都红了,过了好一会才很小声的说了一句:“我没有,我就是、就是……”
江无虞打断她:“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小姑娘明亮的眼眸里都是他的面容,她微张着嘴抬起头,一条尾端系着桃粉色蝴蝶结的辫子从肩头滑到背后。她的眼睛里全是期待和喜悦,像破土而出的新芽,像雨后初生的春笋。江无虞笑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这让他想起小时候也喜欢摸自己头顶的哥哥。
“你从这里跳下去,我在下面接住你。接住你了,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
她眼里的光因为恐惧而熄灭了一下:“可是三楼很高啊……你能接住我吗?”
江无虞向她走进了一步,他轻轻的、温柔的亲了小姑娘的额头一下,她的睫毛像蝶翼一样扇动。
“我会的,相信我。”
他在走下顶楼前回头看了一眼陈皎然,她站在天台边有些害怕,紧紧抓着栏杆不敢往下看。当她看到江无虞正望着自己时,她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你一定要接住我哦,一定哦。”
但只有上天知道,那天他没有接住她。他看着小姑娘努力克服恐惧,颤抖着从三楼跳了下来,然后头向下重重摔在水泥地上。他就站在她三米之遥的地方,在快要接触到地面之前,他看到了小姑娘恐惧而怨恨的目光。
傻孩子啊,我要的就是你的恐惧和怨恨。我讨厌你的圆满,我也痛恨你的幸福。
他捡起那只被甩飞的粉红色蝴蝶结放进口袋里转身离开,就像从来没认识过她一样。
那年他才十二岁,小陈姑娘刚刚过完她十一岁的生日。
这是他对世界的第一次复仇。
“无虞,无虞?”
有人推了推他,江无虞倏忽在椅子上坐直,猛然想起自己正在书房里写期刊论文。旁边韩晨曦手里端着半杯热牛奶:“凌晨一点半了,回床上睡觉吧。”
电脑屏幕还在荧荧亮着。江无虞背靠在椅子上,他闭着眼睛,口吻轻悄悄的:“如果有天我突然死了,你也不要惊讶,我一定是去赎罪了。”
韩晨曦伸手摸了摸江无虞柔软的头发,语气很是无奈:“就算你要赎罪,今天也该睡觉了。”
江无虞重新睁开眼睛说了一句马上就睡。他扶着桌子边缘站起来,然后接过韩晨曦的牛奶。韩晨曦先他一步走出书房:“我去铺床,你喝完牛奶记得刷个牙再回来睡觉。”
这时江无虞突然在他身后叫住他,韩晨曦转过脸,很高的鼻梁,一颗小痣,如同温柔了江无虞的整个世界。
“怎么了?”
韩晨曦这样问着,只看到江无虞对他粲然一笑。那是天上月,是地上星,是追风的花,是沉睡的梦。
人这一生,正恰似一场春秋大梦。
“我这一生,从未这样爱过一个人。所以,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