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个死罪》稚鹿

18、燕返

　　忽有一天春至，草长莺飞，窗外融化的冰雪淅淅沥沥惊醒了韩晨曦，他才意识到那个人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
　　北方的春天短暂而含蓄，恰似他转瞬即逝的爱情。
　　在哥哥和韩晨曦的帮助下，桓子岫精神康复的速度很快。然而像个对比，韩晨曦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恶化得也太快了，比自己想象中还快。刚从医院回来的那阵还算凑合，但天气越暖他越容易觉得胸闷气短，稍微吹吹风就会流好几天的鼻涕，免疫力史无前例的差。或许江无虞真的是手下留情，不然自己可能连那个冬天都活不过去。
　　春秋大梦幡然醒来，正是初春时节，韩晨曦终于还是没挺过去。肝脏正重新在他的身体里生根发芽，日积月累的毒素也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免疫系统。他患上了肺炎，这次病得来势汹汹，病得山崩地裂。然而桓子文还没雇佣到合适的私人医生，只能联系医院给他条件最好的病房。
　　而刚重新回去上学的桓子岫听说韩晨曦病倒的消息第一时间赶往医院说什么都要陪着他，桓子文人在温哥华，天高皇帝远，手也伸不到这么长，也只能干着急。
　　可能他答应绝对不会死的那句誓言没人在意了，韩晨曦再没有以往那么顽强了。桓子岫到医院的时候就看到韩晨曦背对着门坐在病床边，左手手背扎着吊针，右手指尖夹着一根烟。因为这是单人病房，房间里很安静，空气里只有香烟燃烧的声音。
　　桓子岫很生气的大步走过去把烟从他嘴里拽出来：“你疯了？肺炎还抽烟？”
　　或许是这个冬天呆在室内太久，他的肤色都变白了，人也瘦了两圈，两腮塌陷，原本深邃的眼窝更加凹陷，显得疲倦又脆弱。韩晨曦剧烈咳嗽了几声，胸腔杂响，疑惑而责怪的看着她：“你怎么不去上学？”
　　好像回到一开始他天天监督自己按时去学校的日子。桓子岫抽了一下鼻子——她不知道现在自己还算不算有病，但她总会想起曾经韩晨曦对她的好。那些事情大到用生命保护她，小到在她书包装好午饭便当。桩桩件件从她被撕毁的记忆里重新浮现，一次一次，一回一回。
　　桓子岫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红红的鼻尖：“你生病了，我还怎么好好听课啊。”
　　韩晨曦很无奈的看着她，声音有点哑：“以后这种日子可能还有很多，你还能辍学吗？”
　　小姑娘终究是小姑娘，她不会照顾人，也不会察言观色。她紧紧皱着眉：“你生我的气了？因为我之前……之前逼你娶我？”韩晨曦自己拿起枕头垫在腰下靠着，也没太小心自己还打着针，吊起来的药瓶跟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该报的仇已经报了，该走的也已经走了，木已成舟。”
　　桓子岫的视线一直紧紧跟随着他——或许她已经真的痊愈了，她说话的时候再也不会直勾勾阴森森的盯着他了：“你是不想活了吗？刚手术完没多久？别人刚捐给你肝脏你就不想活了？”
　　没等韩晨曦说话，剧烈的咳嗽声和肺鸣再次响起来。他咳得脸都红了，喉咙里又腥又咸，耳朵里也只有自己的咳嗽声。
　　桓子岫的声音显得小了很多：“现在弥补，你觉得晚了吗？”
　　韩晨曦靠在床头歇了一会，确定暂时不咳了才把捂住嘴巴的手拿下来，把药水流动的速度调到最大，他边看着高高涨起的血管边再次显出疑惑的样子：“弥补？”
　　桓子岫一直在认真看着他，直到他平静的与她对视。
　　“你身体里的肝脏，不是我的。”
　　桓子岫只说了半句，沉默半晌，好像内心挣扎了好几遍，最后把下半句也说了出来：“捐给你肝脏的不是我，是江医生。”
　　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窒息，桓子岫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说：“当时你的肝脏已经破裂得很严重了，急需移植新的肝脏。我那个时候是真的也想救你，但我是B型血，而且……我那个时候精神状态太糟糕了。江医生就说他可以，他和你一样都是A型。”
　　韩晨曦微微睁大了眼睛。
　　怪不得刚手术完的那一星期都没看到江无虞。
　　怪不得那个时候他比自己看起来还像病人。
　　怪不得短短半个小时的路程就把他累得直不起腰来。
　　“所以啊……要好好活下去。你的身体里，就藏着他对你的爱啊。”
　　一阵风把半开的窗户吹开，檐下空着的燕巢忽然燕语呢喃。韩晨曦闻声向窗外看去，只见去年秋天飞走的燕子又飞了回来，一双小小的鸟儿欢欣的在同一个屋檐下团聚，叽叽喳喳，就像从未分离。
　　“是啊，要好好活下去。”
　　韩晨曦重新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三月春风温柔拂过他的面颊，如同远方恋人在他唇上落下的轻吻。
　　“我答应过他的，我没忘。”

　　又是一年盛夏。
　　这座南方城市一向气候潮湿温润，宛如一个珠圆玉润的小姑娘。白天车水马龙缓缓而行，蝉鸣没那么聒噪，晚风也温柔。
　　外科诊室一年四季都忙得要死，就算晚上值班的时候也得接几个急诊。但今天的情况还好，病人没几个，留给医生的空闲时间不少。同一个诊室的孙医生接到妻子的电话说他母亲半夜突然胆结石犯了，叫他赶紧回来送医院。孙医生放下电话就开始着急忙慌的换衣服，边脱下白大褂边和刚来了小半年的小医生说：“这儿先麻烦你了，家里老人犯了急病，我先走一步。”
　　小医生从一本厚厚的书里抬起头来，他推了推眼镜，点点头：“您赶紧过去吧，这里有我看着。”孙医生换完衣服急匆匆往门外走去：“谢谢了啊，如蓝。”
　　诊室恢复了安静。小医生重新翻开那本书，心里想着这名字就算听了一万次了还是难听。
　　他从第二节看到了第五节，他感觉自己的近视越来越严重了，眼睛也太容易疲劳了。于是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子上，搓热手心放在眼睛上缓解酸痛感。诊室里的白炽灯管发出微微的嗡嗡声，这时走廊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从远及近，停在了他的门外。
　　小医生又使劲揉了两下眼睛，不然酸得睁不开：“请进，坐吧，哪里不舒服？”
　　进来的病人没说话，但他的脚步声很稳，很轻，像只有十足捕猎经验的豹子。不知怎么，小医生的心里紧张起来。可他还是没把手从眼睛上移开，他不敢看，像自己夜思日想的东西突然出现了，但怕睁开眼睛后才发现这一切全都是幻觉。
　　“我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声音无数次出现在他的记忆里、他的梦里，小医生的呼吸停滞了。屋子里安静了几分钟，有泪水从他的指缝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窗扉半掩，南风如丝绢一般将他环绕。江无虞觉得这真是一个夜风沉醉的晚上。
　　病人伸出手擦了擦挂在他下巴上的泪水，然后无奈的笑了。然而他温柔的笑声里揉杂了些许微不可闻的、颤抖的哭腔。
　　“我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只是很想你，江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