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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遗珠 可十年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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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凌家人的天赋就是藏匿,凌雪如此,凌鸾也是如此,桓子文把沈阳翻了个底朝天都没翻出一个十八岁的小男孩。韩晨曦不是很在意凶手有没有落网,倒是桓子文气得半死。
“您先不要生气,医生说我今天可以出院了。”
天气回温得很快,出院那天更是难得的好天气。虽说还是顽强的撑过来了,但韩晨曦总觉得自己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医院离桓家很近,也就十分钟车程。韩晨曦提出想走着回去,因为太久没下地了,实在是闷的太久太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桓子文抱着桓子岫放进车的后座,回头看了他一眼:“江医生你跟着他吧,我先送小小姐回去。”
江无虞穿得还是很厚,人有些佝偻,其实他一直跟在韩晨曦身后。
“走吧。”
他抬起胳膊拉紧了韩晨曦的围巾。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并肩走在大街上。医院外车水马龙,在病床上躺了太久的韩晨曦才终于有了活着的真实感。这碧瓦晴空蓝得人心旷神怡,呼吸都顺畅多了。
“春天都快来了,你也快走了吧。”韩晨曦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好像回到他们刚认识时的那副样子。冷冷清清,谁都没在眼里似的:“机票买好了?”
江无虞点点头,一团哈气从他嘴巴和围巾间的缝隙飘出来:“明天就走了。而且我还看到了你给我准备的假身份,名字还真够难听的。”
韩晨曦皱皱眉:“春来江水绿如蓝,叫江如蓝很难听?”江无虞像被逗笑了:“我哥出生之后总哭个不停,所以给他起名叫无言。我从小身体就不好,所以给我起名叫无虞。你看啊,名字都是有祈愿的,如蓝寄托着什么愿望呢?”
像被问住了,韩晨曦半晌没说出话。江无虞微微侧过头看着他,细长眼,眼角微微上扬,鼻梁高且窄,一张浅红色嘴唇克制而矜持的合着,眼神坚定又澄澈,一切都和最开始没什么分别。
果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见。
“你知道你哥哥是为何而死吗?”
他们的步伐很有默契的放慢,再放慢,像要把这段路程无限拉长。听到韩晨曦突然问出这么一句,江无虞有些愣住了,但很快就释然似的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他是我在这世界上仅剩的最后一个亲人了。”
那是十年前,韩晨曦刚被第一个老板路俊丞带回中国没多久,这也是他第一次被带去执行任务。那是什么任务呢?韩晨曦至今还记得很清楚。有一个一直帮万鎏做事的年轻医生染了毒,从戒毒所三进三出,就算路俊丞竭力帮他戒毒都没成功,到后期万鎏禁止手下任何一个人给他毒品。于是他渐渐就从万氏拿不到毒品了,他跑到万氏的对头韩家那里,企图用万氏的情报换取□□,但没过多久就被狐狸似狡猾的路俊丞发现了。
于是路俊丞带着韩晨曦和几个韩晨曦的前辈来到这个医生家。这其实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但韩晨曦不知怎么就很紧张,满头满脸满手心全是汗。到了医生家,下车前,一个姓齐的前辈拍拍他的肩告诉他别慌,小韩第一次来,还需要磨练。
那时他还处在没发育完全的青春期,个头刚到那位齐大哥的下巴。他只能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上楼,跟着一起破门而入。当时那个医生正抱着弟弟辅导作业,小男孩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当时就吓得哇哇大哭。而医生却冷静得出奇,他让弟弟到别的房间去关上门写作业,等小男孩把门关好,医生说了一句我可以死,但是弟弟需要拜托别人照顾,他是无辜的。路俊丞很快就答应了:“除了我不能给他一个家,别的我都可以给他最好的。”
听到这样的承诺,年轻医生放心似的坐在书桌前,安静的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齐大哥的枪口本来已经对准了医生的头,但他好像突然想到了新来的小兄弟,他把枪口调了个方向交给韩晨曦:“你来,以后你也得习惯这样的。”
一阵北风把韩晨曦拉回现实,他打了个寒战,江无虞很敏锐的观察到了这个寒战,于是他加快了脚步:“别在外面溜达太久了。”韩晨曦跟上,又裹紧了一点大衣:“杀了你哥哥的人,你还恨吗?”
江无虞笑笑,他偏过头看着韩晨曦,眼睛里有光,有海,有一场海市蜃楼。
“他已经得到他应受的惩罚了,我还恨他干什么呢?”
——是啊,已经惩罚过了啊。
其实韩晨曦从来没在桓家找到过归属感,但住了几天院再回来,倒也真像是回家了。佣人帮他们开门,江无虞站在门口歇了一会,珍珠似的脸,寡淡冷静的神色。韩晨曦每看一眼,仍然如第一次见面一般心动。
“就到这儿吧。”江无虞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轻轻的喘着气:“你先上楼好好休息。还有,明天不用送我。”
韩晨曦笔直的站在江无虞面前,回过身,平静而认真的看着他。一开始他像锋利的杀器,像见血封喉的毒药。而此刻他在江无虞的眼里,就像一个可望不可及的、缤纷的梦境。
“知道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向楼梯走去,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按住伤口。
一共二十六级台阶,他一步一步走得很艰难,很累,他从来没感觉这么累过。直到他的手握住冰凉的金丝楠的栏杆即将消失在走廊拐角的时候,江无虞突然在楼下叫住了他:“韩晨曦,那天你说你不怪我,是真的吗?”
韩晨曦的目光越过午后明亮而温暖的阳光,越过装饰繁复的吊灯,越过那些嘈杂纷乱的过去与未来,最终落在依然站在门口撑着膝盖喘气的江无虞身上。像面对孩子提出的幼稚的问题,韩晨曦忽然觉得江无虞可爱得不行。
他笑了:“当然了。而且啊,我还在爱着你啊。”
韩晨曦没告诉江无虞的是,其实当时他没接过齐大哥的枪,因为路俊丞说了一句:“这孩子和江医生无冤无仇又怎么能下得去手呢?下次吧,下次。”韩晨曦松了口气,他看向孩子躲进去的房间,可没成想那个男孩把门拉开了一条缝,正泪流满面的看着自己。
一声枪响过后,路俊丞对另一个手下说把孩子抱出来带走,千万别让他看见江医生的尸体,然后分配两个人收尸,又带着剩下的几个人往外走。在他经过韩晨曦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这种事还多的是,你要尽快成长起来啊。”
可十年过去了,他还是没从男孩流泪的双眼里走出来。
其实韩晨曦何尝不知江无虞究竟是抱着什么目的接近自己的呢?他又何尝不知江无虞给自己的每一片药里还加了毒呢?他知道自己一直被当作杀害江无言的凶手,可他又怎么忍心告诉当年那个孩子真相呢?因为他没有一天不是为这刻骨的恨意而活着,如果他知道这么多年自己恨错了人又报错了仇,他余生怎么会好过呢?
刚才他们一起走在光明灿烂的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韩晨曦看着江无虞微微笑起的侧脸,他觉得只要江无虞以后也能这样心无旁骛的快乐,自己当个坏人也没什么要紧。
所以啊,当坏人这种事,也是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