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个死罪》稚鹿

16、鸩 “你说

　　“你说以后这种日子不会少的，所以你一定会保证我们有以后，对吧？”
　　“应该没人想被我喜欢吧。”
　　“我被抛弃过太多次了，太多次了，多到我觉得我这辈子都要一个人了。”
　　“我本来就没那么喜欢你，是你太一厢情愿了。如果早知道你这么缠人，我肯定不会招惹你的。”
　　韩晨曦的眼前一片黑暗，也没有力气，这些声音和这些话像从水底一个个浮起的气泡在他的耳边轻轻炸开。可能人弥留之际是会有幻觉的，韩晨曦觉得好像真的听到了江无虞的声音。急切的，严肃的。
　　其实他真的是一位技术高超的医生，一直都是。
　　“肝脏破裂，内脏大量出血。我查探一下腹腔，然后马上进行手术。”
　　好像被推进了急救室，熟悉的消毒水味越来越清晰，但这消毒水味也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他的鼻腔里好像也灌满了血。不过韩晨曦也不在意现在究竟身在哪里了，只要能再听见江无虞的声音就好，他说什么都行，甚至是不是和他说话都行，只要他能听到就好。
　　“肝脏可能缝合不了，损伤太严重了。”
　　有器械碰撞托盘发出的声音，韩晨曦努力想睁开眼睛，他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但可能是失血太多，他越来越没力气，连呼吸都快没力气了。这时有个女护士在说话：“江医生，他的血压量不起来了。”
　　江医生？原来真的是江无虞啊，太好了……韩晨曦这样想着，就算身体里的血都流干了，心里还是会给他留一朵花啊。他模模糊糊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依然冷静，可说了什么却听不清——止血？输血？移植？其实他想怎么决定都好，因为在他开始喜欢他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的性命都交给他了。
　　我的爱和性命，都交由你处置。

　　韩晨曦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死了，这真是他职业生涯以来最疼的一次。他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而且醒来之后头晕得厉害，睁开眼睛之后好半天才能看见东西。
　　有护士和医生进来检查他的各项身体指标，韩晨曦从插着胃管的不适中适应过来，这才看见在他身边坐着的不是江无虞也不是桓子岫，而是桓子文，他似笑非笑的看着病床上一脸恍惚的韩晨曦：“全身的血都换了一遍，肝脏也换了一颗，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真的不会死了。”
　　韩晨曦半垂着眼睛，目光在病房里寻视了一圈。好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桓子文说道：“其实江无虞一早已经买好机票打算离开沈阳了。也算你运气好，他接到你遇刺的消息时，距离他登机只剩两个小时。”
　　韩晨曦听着医生护士在他身边忙忙碌碌交谈说话的声音，他低低的嗯了一声，想了一会还是没忍住问：“他现在……已经走了？”桓子文习惯性的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一想到这是在病房里又收了回去，表情稍微有点烦躁：“你怎么不先问问你昏了几天才醒？”
　　医生说他的指标一切正常，桓子文点点头示意这只留他在就行。等医护人员都出去了，韩晨曦这才发觉现在是半夜，窗外一片漆黑，灯光都看不见几个。他心里忽然觉得很压抑，身体里新的肝脏好像也重重压着他的心脏。
　　“你的肝脏是岫岫给的。”桓子文到底还是没忍住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燃：“她现在还在隔壁病房躺着。”
　　韩晨曦的眼睛看着洁白的天花板，眼睛空得像失明了，嘴里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或许是太少看到他这个样子了，桓子文皱皱眉有点于心不忍：“江医生没走，他会在这继续看着你，确保你没有排异反应。”说完他起身就要走：“我去看看岫岫，江无虞有时间会过来的。”
　　门关上就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韩晨曦安安静静地躺着，忽然感觉眼眶疼的厉害，上腹部的刀口也疼的厉害。他把眼睛紧紧闭上，生怕有一滴泪水不小心流出来。
　　我很想活下去。不是因为怕死，而是我和你说过我不会死。
　　你不爱我没关系，可我答应你的要做到啊。

　　除了格外乏力，这一星期以来韩晨曦没出现什么特别大的异常反应。期间桓子岫经常会来看他，其实她是一个精灵一样漂亮可爱的女孩子，可她在经历那件事之后，所有的灵气都被关进棺木一样，整个人都泛着阴森森的扭曲感。
　　她隔着一层被子摸着他肝脏的位置，眼睛望着他笑：“现在我们合二为一了，晨曦，无论你在哪都会带上我了。”韩晨曦只觉得被她触碰的地方格外疼痛，他的脸色一直苍白，又一向寡言，在她眼里就像无声的抗争。可她不是很在意，甚至又抬起手摸摸他冰凉的脸：“快点好起来，快点哦。”
　　这时进来一位医生：“桓小姐，到您吃药的时间了。”桓子岫说了一声知道了，站起身，然后转回头来笑盈盈的看着他：“我晚一点再来看你。”
　　韩晨曦疲惫的合上眼睛，低低嗯了一声。
　　他始终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等着这世界把宁静归还于他。韩晨曦觉得把眼睛睁开看着她都是一种折磨，如同二十年才能离开一个星座的冥王星，他还不到三十岁，但他接下来的人生似乎已经尘埃落定，甚至永无反悔与逃脱之日。
　　他正想着，这时门又开了，他以为是桓子岫又偷偷跑进来看他，可当韩晨曦终于定下心神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江无虞里面穿着自己的外套，外面裹着一身白大褂，扣子扣得不太规矩。这一晃就是大半个月没有见到，在看见他时却还是如此轻易就红了眼眶。
　　韩晨曦本想自己撑着上半身坐起来，江无虞向他快走了几步，俯身把软枕竖在他的背后，然后小心翼翼的扶着他靠上枕头。
　　像以前很多次做过的那样自然而娴熟。
　　“第三次了。”韩晨曦干燥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谢谢你。”
　　江无虞的黑眼圈很重，脸色也非常青白，甚至比他看起来更像个病人。韩晨曦很想问他这几天是怎么了，可他没问出口，他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立场问。江无虞把他安顿好后再给他倒水，可他发现床头的热水壶里剩下的大半瓶水都凉了，好像有点生气似的把水杯放回原处：“怎么连热水都没有？”
　　韩晨曦伸出手轻轻拉住江无虞的衣袖，很轻柔，很小心：“我不渴。你坐下吧，我安静看你一会就好。”
　　江无虞的动作停下来，他们注视着彼此，像在对方的眼里寻找自己。
　　爱人的眼睛就是一座孤坟。
　　江无虞在他床边坐下，可能也是因为疲惫，他坐下的动作很迟缓，他边掖着韩晨曦的被角边说：“我下个星期就走了，今天是和你道别的。”
　　他始终没再和他对视，但韩晨曦的话很多，好像是太久没和江无虞这么说话了，惟独没回应他的那句道别：“我之前查过你喜欢过的人的死亡，我知道那些人的意外都和你有关系，包括桓家一开始雇佣的那位段医生的死也和你脱不开干系。其实我一点也不介意你做过的坏事，因为我也是恶贯满盈。但我怕你事件败露之后没法脱身，我帮你做了天衣无缝的新身份。”没说完，韩晨曦用力咽下一口口水，把细碎的哽咽也悉数咽了下去：“就在我的房间抽屉里。那里有全新的身份证件，人事档案和护照，你想到哪里都可以，不会有人怀疑你。”
　　一口气说完，韩晨曦抬起头来看向江无虞：“现在你可以放心的走了。”
　　江无虞睁着一双宝石般明亮的眼睛盯着面前生平第一次显出脆弱和疲倦的男人，他的瞳孔在剧烈颤抖，像有什么话还藏在墓碑下无法重见天日。韩晨曦的目光闪躲却期待的落在江无虞身上，可直到最后，江无虞也只是不轻不重说了句谢谢。
　　看来，好像真的到分别的时候了啊。
　　韩晨曦的眼睛再度垂下来，长而浓密的睫毛挡住他的视线；“之前我和你说想和你一起走，我是认真的。”说完前半句，韩晨曦笑了一下，他低着头拼命的眨着通红的眼睛：“我真的以为我们会一起到你说的那个四季如春的地方。”
　　春日燕返，秋季万物归于大地，朦朦胧胧又是一个春秋。其实人生如大梦一场，入睡时爱恋萌芽初生，醒来后这些恋慕都散在梦里，无影无踪，无处可寻。
　　江无虞笑了笑，可一滴泪水忽然涌出他的眼眶。他赶紧伸手想擦，可还是韩晨曦先触碰到他，手掌在他的脸颊温柔摩挲。一如从前，他没有一次让他的泪水掉在地上。
　　“最后一次了，还是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