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烬》马卡西

47、第 47 章

　　三楼高阁中珠帘半卷，烛火辉煌，衣香鬓影，笙歌阵阵。

　　一群身着各色罗纱衣的舞姬们正站在红色毡毯上婆娑起舞。

　　她们额点花钿，脸罩面纱，指染红蔻丹，身柔如柳条，脚步似莲花，看得在场众人如痴如醉，拍手称快。

　　“好好好！”

　　司马昱斜倚在矮塌上，衣袍微敞，姿态慵懒，他半闭着眼，双颊酡红，略显醉态。

　　柳依依跪靠在他怀里，低眉顺目地替他斟酒喂食。

　　他心不在焉地抓着她的胸脯，揉了几下，目光落在那舞池中央，久久收不回来。

　　领舞的舞姬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一双桃花眼满含媚意，时不时迎上他的视线，轻轻一眨，又飞快转开，勾得人魂不守舍。

　　满座宾客见此一幕，心照不宣地笑了一笑，随即拥着自个怀里的美人，继续低语嬉闹。

　　一室旖旎，倒显得裴青临有些格格不入了。

　　他一人坐在斜后方，懒懒散散地靠着椅背，眼帘低垂，慢悠悠吃着盘中的糕点，吃噎了，就端起茶盏喝上两口。

　　席间有不少人暗中打量过他，他们心思各异，或不屑或怨恨，或好奇或倾慕。

　　宴至中途，曾有个身姿曼妙，面若芙蓉的女子在周遭姐妹的怂恿下，娇娇怯怯地端着酒杯来到他身旁。

　　“公子独自在这饮酒，不觉寂寞么？”女子没骨头似的挨着桌案，眼如秋水地望着他，软声道:“我陪公子说说话，解个闷可好？”

　　她边说，身子边向裴青临靠去。

　　眼见快要贴上时，裴青临不着痕迹地往右一侧，女子登时扑了个空，酒洒了一地。

　　四周静了一瞬，随即不约而同地响起一阵窃笑。

　　女子趴在地上，怔了须臾，脸“唰”地红成一片，又羞又恼，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了去，免得在此丢人现眼。

　　“姑娘，你没事吧？”

　　恍神间，她听见一道玉石般清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紧接着，那人将她扶了起来。

　　她仰起头，呆呆看着裴青临，一时忘了该作何反应。

　　裴青临松开手，语气淡漠道:“我不喝酒的。”

　　“是、是。”女子点了点头，讷讷道:“是我唐突了，多有得罪，妄公子莫要生气。”

　　“无碍。”

　　言辞，女子埋着头，踉跄着脚步，急急退下。

　　其他原有一些心思的姑娘们，见此情景，瞬间打消了念头，她们安安分分做着手头的事，只是那目光，偶尔还会不住地往那公子身上瞟。

　　小插曲就此一扫而过，丝毫不耽误众人继续饮酒作乐。

　　裴青临捡起酒杯，坐回了原位。

　　邻座的司马缵忍不住打趣道:“裴二，你真是生得一副多情脸，桃花源源不断，叫那些个姑娘们误会去了，她们哪里会知道，你啊，实乃无情郎，难接近得很。”

　　裴青临不疾不徐道:“承蒙那些姑娘们的厚爱，只是我担不起，就不随意招惹了，免得平白伤了她们的心。”

　　司马缵啧啧了两声，“你小子就会拿腔作势。”

　　裴青临勾唇一笑，没有回声，应了这样的评价。

　　“欸，那小姑娘呢？”司马缵随口道:“你怎么不带上来一块玩，这样说不定就没人惦记你了。”

　　裴青临淡淡道:“她身子不适，有些晕船，我让她早点休息去了。”

　　司马缵玩味道:“你倒是挺宝贝她的。”

　　裴青临慢条斯理道:“不是殿下您教我的吗？这美人得疼着哄着。”

　　司马缵哈哈一笑，“是我说的没错，平日里也没见你听进去半句啊。”

　　两人这头说着话，那头司马昱推开柳依依，晃晃悠悠地站起了身。

　　“你——”他抬手一指。

　　乐曲声戛然而止，舞姬们纷纷停下脚步。

　　众人齐齐看向司马昱，接着，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向那领舞的舞姬，顿时恍然大悟，知道这宴会差不多要结束了。

　　“你，到前面来。”司马昱眼含欲色，语气威严。

　　舞姬应是，步履摇曳，缓缓行至矮塌前。

　　司马昱盯着她那露在外边的雪白娇嫩的肌肤，心头一阵迷乱，恨不能马上将其搓圆捏扁，拆骨入腹。

　　“叫什么名字？”他哑声道。

　　“小女名叫薇南，林薇南。”

　　说着，舞姬掀起眼眸，直视司马昱，此时此刻，她的眼中没有半分媚意，只剩化不开的憎恨和狠绝。

　　司马昱当即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缩。

　　李薇南抽出藏在袖中的利刃，杀意凛凛，直击他的咽喉。

　　“狗皇帝，拿命来！”她狞笑出声。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飞扑了过来，挡下了这一刀。

　　两旁的侍卫终于反应过来，冲上前围堵林薇南。

　　其余众人倒了口凉气，惊掉了手中的酒杯筷子，更有甚者，吓得抱头鼠窜，什么形象也不顾了，连跌带爬钻到了桌案底下。

　　林薇南见时机错失，大喝一声，猛地转过身，挥刀向外冲去。

　　旁人避之如猛兽，唯恐她伤到自己，连连倒退，当即让出了一条道。

　　林薇南顺利穿过席间，侍卫追赶而上。

　　由于阁中动静太大，把甲板上的侍卫也引了过来。

　　前后夹击，林薇南只得刹住脚步，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司马洵身上。

　　司马洵也察觉到了她的打量，吓得面色一白，慌里慌张地退后了几步。

　　林薇南身形如鬼魅般直逼向他。

　　司马洵登时屏住了呼吸。

　　然意想中的流血刺痛仿佛没有发生。

　　那刀堪堪在他眼前停下，只听“啪嗒”一声，刀便脱手，同飞过来的杯子一块甩了出去。

　　林薇南愣了愣，扭头恶狠狠地看向始作俑者。

　　裴青临坐在软垫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收回了手。

　　林薇南咬咬牙。

　　刚刚那一下，足以见其功力。

　　她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见他似乎也没心情同自己周旋，抓紧机会，夺过侍卫的长剑，纵身一跃，破窗出逃。

　　一批侍卫立马追了上去，另一批则继续守在司马昱身边。

　　*

　　席间一片狼藉，众人瑟缩不已。

　　司马昱酒醒了一大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司马缵——这个他一向不怎么器重，性情软弱，优柔寡断，担不起大事，话也不曾同他说过几句的儿子，竟在绝命关头，替他挡就一刀。

　　“传太医！快传太医！”司马洵高声惊呼。

　　有人赶紧领命下楼。

　　司马昱俯下身，颤巍巍地将手放在司马缵的脸上，哽咽道:“缵儿，缵儿。”

　　司马缵掀开眼皮，望着自己父亲，眼眶中似有泪水，“父皇，您好久没有这样叫儿臣了。”

　　司马昱心中大恸，“缵儿，你、你怎么会突然冲过来，为朕……”

　　司马缵费力地牵扯出一点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儿臣替父皇挡一刀算、算什么，就算要儿臣的命，儿臣也在所不惜。”

　　司马昱怔怔低头看着他，良久没言语。

　　司马缵宽慰他道:“父、父皇莫要担心，那刀并未伤及到儿臣的命脉，等太医来、来了儿臣——”

　　他话没说完，便晕了过去。

　　鲜血从他腹部缓缓溢出，染红了整面地毯。

　　众人触目惊心，惶恐不已，寒意爬满全身。

　　云梦阁的姑娘们抱作一团，蜷缩在角落里，面白如纸，浑身颤抖。

　　她们从未经历过这么可怕刺杀的场面，被狠狠震慑住了，不过另她们更惊恐的是，站在高台上的那位贵客，竟是当今皇上！

　　她们没听错，方才那刺客明明白白叫了他一声“狗皇帝”。

　　她们知道了皇上的身份，是不是离死不远了？

　　最关键的是，那刺客是从她们之中出来的，她们虽不知情，但说出去，有谁愿意相信，皇上定会将她们当成刺客同伙，一并赐死的。

　　唯有柳依依全然没在担忧自己的生死，她的一颗心全系在了司马缵身上。

　　“老天爷，求求你救救他吧，他这样好，你怎么忍心夺走他的性命？”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脸色紧绷，指尖发麻，心中不断祈祷道:“若他能醒来，小女愿折寿二十年，换他平安，求老天爷开开眼。”

　　柳依依长到这么大，认识的皆是庸庸之辈，还从未见过如此称她心意的男子，他温柔体贴，才学兼备，品貌非凡，除此之外，他还能知她所知，想她所想，即便她有些小脾气，他也由着她哄着她，将她捧到心尖尖上。

　　虽然他们认识不过十日，但她已经可以确定，他就是她的命定之人。

　　之前因为皇上，他们只能暗通曲款，不过这两日，她已经渐渐感受到皇上对她的厌倦了。她想，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在一起了，她要和他一块去平陵城，做不了夫妻也没关系，只要能一直待在他身边，她便知足了。

　　“大、大事不好了。”

　　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喊打破了席间的岑寂。

　　众人没有等来太医，反倒等来了噩耗。

　　“启禀皇上。”侍卫上气不接下气道:“楼下被、被一群黑衣人给包围了，他、他们正往这攻过来。”

　　众人闻言，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了一般，从头凉到尾。

　　“杀出去。”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霍诀，沉着冷静地开了口，“你们死也要护住皇上王爷的周全，到一楼乘小船先离开，我来殿后。”

　　“是。”侍卫握紧剑柄，统一应声。

　　司马昱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司马缵，颇为不舍道:“缵儿怎么办？”

　　霍诀拱手道:“皇上放心，微臣定会将三殿下平安送回平陵城的。”

　　司马昱这才放下心来，与一众皇子仓皇出逃。

　　其他宾客在侍卫的保护下，陆续离开。

　　云梦阁的姑娘们见没人管她们，也趁乱跑了出去。

　　阁内就剩司马缵，霍诀，柳依依三人。

　　柳依依跪坐在地，紧紧抓着司马缵的手，期期艾艾道:“三郎、三郎。”

　　生死关头，她也不管有没有旁的人在场了。

　　“三——”

　　声音像戛然而止。

　　柳依依神情一滞，头颅轻而缓地低下，她看着那把穿过心口的剑，目光一寸寸顺着剑往前移，看到了一脸冷漠的司马缵。

　　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手握着剑柄，不紧不慢地将剑身从她心口处拔出。

　　柳依依睁着眼，凝在睫毛上的泪珠滚落而下，她张了张嘴，很想很想问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然下一刻，鲜血便从她喉咙管里涌了出来，喷洒一地，模糊了双眼。

　　她摇摇欲坠，紧接着，就像一只断了翅的蝴蝶，跌落在地，没了声息。

　　司马缵面无表情地抹了抹脸上的血渍，在霍诀的搀扶下站起了身。

　　“真是可惜了一张好脸蛋。”司马缵垂了眼帘，用脚拨了拨柳依依的脸，柔声道:“我本指望你能使点手段，让父皇收了你，带回宫去做个贵妃，将来好为我所用，哪知道你是个蠢的，这才几天，就留不住父皇的心了，唉，我也不是非要杀你，奈何被人瞧见，你又是个缠人的，我实在不敢留住你啊。”

　　霍诀在旁听着，忍不住哆嗦了下。

　　“人查到了吗？”司马缵站直身子，用布捂着伤势不重的腹部，冷声道。

　　霍诀道:“好像是裴青临带回来的丫头，那个时间点，除了您和柳依依，大家伙都在三楼待着。属下还打听到，裴青临午时带着那丫头上楼后，期间就没再下来过，一楼的人没有咱们的吩咐，平日里是不敢擅自上楼的，所以那人，大概率是她。”

　　司马缵轻描淡写道:“那待会儿趁乱弄死她吧，尸体处理干净些，莫要让裴青临瞧见，他人心细着呢。”

　　“是。”

　　司马缵又补了一句，“我们走后，直接把这船烧了罢，不要留下痕迹。”